第1章
我入京聯姻那日,大楚太子不看國書,只盯着我臉上的銀絲面紗。
那面紗很輕,是南疆歷代聖女的本命法器。
可城樓上,嬌弱的明華郡主忽然捂住了心口。
“好悶。”
她靠在太子懷裏,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暈倒。
“我有心疾,聞不得南疆那種陰溼的蠱香味,更見不得那詭異的面紗。”
太子楚景立刻沉下臉。
“摘了。”
我不解:“摘甚麼?”
他冷聲道:“郡主體弱,你既來我大楚聯姻,就該懂中原規矩。摘去面紗,交出蠱笛,從側門跪行入城。”
我看着城門外鋪開的紅毯,又看向遠處連綿的十萬大山。
那不是山影。
是護送我北上的十萬南疆藤甲軍。
我輕輕摸了摸腰間的蠱笛。
骨笛一響,城外萬蠱齊鳴。
......
骨笛被我指尖觸碰時,城門上的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守城軍同時握緊了長槍。
他們不是怕我。
他們怕城外那片寂靜無聲的十萬大山。
可明華郡主坐在城樓的暖帳裏,身上裹着雪白的狐裘,臉白得像紙,偏偏聲音嬌弱得惹人憐惜。
“殿下,她還不摘!”
她捂着心口,眼淚立刻落下來,“太醫說了,我從小有心疾,最受不得南疆的蠱毒之氣。”
“她明知我是大楚親封的郡主,還戴着這種晦氣的東西進京,是不是故意咒我病發?”
我抬頭看她。
“我第一次來大楚。”
明華郡主愣了一下。
我繼續道:“沒人告訴過我,你連別人穿甚麼戴甚麼都要管。”
城門前安靜了一瞬。
幾個隨行的南疆侍女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顫。
太子楚景臉色一沉:“放肆!明華郡主金枝玉葉,豈容你一個南疆蠻女頂撞?”
蠻女。
這兩個字落下來,周圍大楚官員的腰背都直了幾分。
他們大概覺得,我是南疆送來求和的貢品。
既是貢品,便該任人擺弄。
禮部尚書趙文淵捧着冊子上前,連國書都沒翻開,只冷冷看着我臉上的面紗。
“姜姑娘,既入大楚,就該守大楚禮法。”
“郡主既不喜,你摘了便是,何必惹殿下不快?”
我看向他:“國書上寫的是姑娘?”
趙文淵一頓。
他避開我的目光:“稱謂小事,不必計較。”
我笑了笑。
南疆十萬大山裏,稱謂從不是小事。
各寨首領叫我聖女,歸順的洞主叫我少主,阿孃的親衛叫我少巫。
只有想壓我一頭的人,纔會故意把我叫成姑娘。
明華郡主見我不動,眼裏閃過一絲不悅。
她低咳兩聲,宮人立刻圍上去,又是遞水,又是拍背。
她靠在軟墊上,柔聲道:“我也不是要爲難她,只是今日太子殿下親迎聯姻使團,滿城百姓都看着。”
“她一身南疆異服,腰間還掛着嚇人的骨笛,臉上遮遮掩掩,若讓百姓誤會我大楚怕了南疆,豈不傷了兩國體面?”
這話說得溫柔,卻句句帶刺。
楚景立刻會意,抬手下令:“來人,替姜姑娘摘去面紗,收繳骨笛,換宮制軟鞋,跪行三步入城,以示歸順。”
歸順。
我聽見這兩個字,手指輕輕搭在骨笛上。
那把骨笛名叫引魂,是我阿孃留給我的。
笛身上刻着三十六道血紋,每一道,都代表一個向南疆巫宮低頭的部落。
一個大楚太子,竟然要我交出骨笛跪行。
我的護衛首領阿桑忽然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少巫。”
我沒看他。
我只是問趙文淵:“這是大楚皇帝的意思?”
趙文淵眼神閃了一下:“入城禮儀由禮部定奪。”
我又問楚景:“你的意思呢?”
楚景冷笑:“孤奉父皇之命迎你,自然要護我大楚郡主周全。”
明華郡主輕輕嘆息:“算了,她到底是南疆來的,不懂禮數。”
“若她不肯摘面紗,便讓她在城外候着吧,等我身子好些,再放她入城。”
城門前,送親隊伍停了整整三個時辰。
我身後的南疆藤甲軍沒有一人說話。
他們只是看着我。
等我的命令。
我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銀絲面紗。
那不是普通飾物。
它是南疆巫主的傳承之物。
及笄那日,阿孃將它覆在我臉上,對我說:“阿音,面紗一摘,南疆十萬大山聽令。”
“你若受辱,南疆不必再忍。”
我當時覺得阿孃太嚴厲。
如今才知道,她早料到大楚會給我一個下馬威。
楚景見我沉默,以爲我怕了,抬手叫來兩名禁軍。
“來人,摘了它。”
禁軍伸手來碰我的面紗。
我的骨笛還沒吹響,阿桑已經一腳踹開了他們。
“誰敢碰少巫?”
楚景大怒:“反了!一個陪嫁蠻奴,也敢在京城動手?”
他拔劍的瞬間,城外十萬藤甲軍同時向前一步。
大地隱隱震動。
明華郡主臉上的血色更淡了。
可她仍舊咬着脣,委屈地看向城內方向。
“陛下怎麼還不來?我心口疼得厲害。”
話音剛落,城內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
“皇上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