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親第五年,昔日竹馬拎着夫君的頭顱攻破城門。
隔着無盡血色相望,他扔下紅纓槍,語氣柔和:
“五年前,我對你發誓會接你回京。”
“杳杳,我沒有食言。”
我盯着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走上前,扣住我的手腕。
指尖處屬於皇妹的刺青圖騰刺痛我的眼。
五年前那道和親的聖旨上,寫了皇妹的名字。
是他用我送的紅纓槍指着我的喉嚨:
“杳杳,你性子沉穩,比三公主更適合和親。”
“五年後,我一定會接你回京,再續前緣。”
等了五年,盼了五年。
盼來了這個已經打上別人印記的男人。
我甩開他,穩住顫抖的呼吸。
“顧雲恆,你來晚了。”
“昨日,我接到了父皇命我再次和親的聖旨。”
......
空氣瞬間變得死寂。
粘稠的血腥氣不斷湧入鼻腔。
我咬着牙壓下噁心和顧雲恆對視。
“再次和親,開甚麼玩笑?”
“陛下早就答應我,將你賜給我。”
他捏住我的肩膀,指尖用力,聲音不斷在我耳邊炸響。
“和親五年,你受了多少折磨?”
“肋骨斷了四根,身上多了三十幾條深可見骨的疤痕,還有......”
他對我受過的折磨如數家珍。
酸澀幾乎溢出眼眶。
“所以,你都知道。”
五年,生不如死。
身爲公主,被丟進軍營。
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
刑訊研究出來的新刑罰,也會在我身上試水。
痛苦難耐時,我靠着對顧雲恆的念想扛過來。
可偷偷求人寄出去的信件,
他一封都沒有回。
反而在三年前,我收到了他和皇妹宋雲冉成親的消息。
心被攥緊,疼得喘不上氣。
顧雲恆躲避我的視線。
“我知道。”
“我心疼你,但事關家國大事,我不能衝動。”
一字一句,化成利刃,一刀刀割在我的心口。
我用力掐着指尖,聲音發飄。
“是不能,還是宋雲冉不允。”
和親前,父皇將所有暗樁的聯絡點都告訴了我。
暗樁們爲了護住我的命折損大半。
剩下的隱匿其中傳遞消息。
休養生息十幾年,兵強馬壯,國力稱得上強盛。
可父皇出兵的旨意卻被朝中重臣聯手壓下。
他們拒絕出兵的理由可笑至極。
“三公主有孕,身爲駙馬的顧雲恆不能帶兵出戰。”
我抹了把沒來得及落下的淚。
“顧雲恆,你和宋雲冉的女兒,應該兩歲了吧。”
他抿着脣,沒出聲。
眼神卻在想起女兒的瞬間柔和下來。
心尖一陣刺痛。
從前,我也幻想過和顧雲恆成親後生兒育女。
並肩坐在城牆上,他攬住我的肩,嘴角笑容青澀。
“會的,一定會。”
可他是騙我的。
現在他已經和別人有了可愛的女兒。
而我,流產數次。
在無盡絕望中灌下了永不能有孕的絕嗣藥。
昔日誓言,早就隨風散去。
我後退一步,拉出疏離的距離。
還沒來得及站穩,一道嬌俏的聲音傳進耳邊。
宋雲冉穿着乾淨精緻的輕甲,小跑到我面前。
她笑意盈盈:
“二姐,許久未見,你還好嗎?”
五年時光,沒在她臉上留下一絲痕跡。
甚至更多了幾分無憂無慮的嬌俏。
是被人精心照顧,好好呵護的模樣。
我垂下頭,地下成片的血泊中照出我的臉。
蒼白消瘦,形容枯槁。
像地獄裏死的不甘掙扎逃生的惡鬼。
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我過得不好。
我挺直背脊,和宋雲冉對視。
“宋雲冉,別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我不是顧雲恆這個任你欺騙的傻子。”
她怔了下,癟起嘴,淚花翻湧。
顧雲恆下意識將她護在身後。
習慣性的開口斥責:
“杳杳,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妹妹說話?”
“你知不知道她這五年有多愧疚?”
“這次聽說能救你回京,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也要跟隨軍隊來救你。”
生命危險。
這四個字在我腦海中轉了轉。
有甚麼生命危險呢?
正月發兵攻打,原本只需要持續四個月的戰線卻被拉長到了九個月。
這九個月,我被關在羊圈。
時刻擔心自己像那些剝了皮的羊一樣被扔進鍋裏。
恐懼侵蝕我的理智。
我一遍遍催促暗樁打探前線戰事的進程。
一封封戰報被偷偷送進來。
可戰報上,沒有軍隊大捷。
只有駙馬陪着三公主遊山玩水,推遲攻打的命令。
過往的情誼早就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消耗殆盡。
我看着面前的兩個人,扯了下嘴角。
“所以,要我道聲謝嗎?”
顧雲恆皺起眉,嘆氣:
“算了,你對我們有怨也可以理解。”
“先收拾東西跟我們回京吧。”
“我和冉冉已經商量過了,等回京後我就請旨納你入府。”
“不然你這幅樣子,自己活不下去。”
我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只是讓身邊的侍女去收拾行李。
總要回京的。
畢竟我的第二任夫婿,是要去京城迎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