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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歲那年,我收到了省城一家設計院的offer。
媽聽說我要走,當晚就犯了心臟病。
她捂着胸口躺在地上,一句話說得斷續:
“媽就你一個女兒......你弟在外面讀書靠不上......”
“你走了......媽死在家裏都沒人知道......”
我嚇壞了,當天撕了offer。
之後的每一年,我但凡提到出去工作,她的心臟就不好了。
我帶她做了七次檢查,醫生都說沒問題。
但我不敢賭。
二十二歲到三十歲,八年,我沒出過這個城市。
去年弟弟說要去倫敦讀書,學費四十萬。
媽笑呵呵地拿出我的銀行卡。
“這是你姐攢的嫁妝,反正她以後守着我也不結婚了,先給你用。”
我站在旁邊,她看都沒看我一眼。
上個月,媽真的心梗進了急救。
我打了三十七通電話給弟弟,一個沒接。
而他朋友圈剛更新,和同學在倫敦酒吧碰杯。
配文是:人生新篇章。
我在走廊裏坐了一夜。
天亮時我刪掉了他和媽媽的聯繫方式。
三十歲,我終於只剩我自己了。
······
媽醒來時,天剛亮。
“你弟回消息沒?”
我垂眼看着手機。
“沒有。”
她的眉頭皺起來,聲音虛,卻帶着強勢。
“你昨晚是不是一直打他電話?他在國外,時差不一樣。”
“我這點小毛病不用麻煩他。”
我看着牀頭的繳費單。
欠費八萬三。
她管心梗叫小毛病。
可二十二歲那晚,她裝出來的胸口疼,像天塌了。
護士推門進來,低頭掃了眼牀尾的單子。
“32牀家屬,儘快補繳費用,後面還要用藥。”
媽偏過頭看我。
“聽見沒有?趕緊去交。”
我把餘額頁面遞到她面前。
“我沒錢。”
她猛地撐起半個身子,氧氣管繃得發顫。
“甚麼?”
“你一個上班的人,怎麼可能沒錢?你是不是不想給媽用。”
“我的錢,上個月全給李嘉澤了。我的房貸還沒交,工資卡里剩四百三。”
媽的嘴張了張,像是噎住了,但只停頓了兩秒。
“你不是還有信用卡嗎?先刷,或者找同事借!”
“再說網上不都有貸款?你先貸一點,媽又不是不還你。”
我平靜的看着她。
“你拿甚麼還?”
媽的眼睛立刻紅了。
“我剛從鬼門關回來,你就跟我算賬?宋嵐,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隔壁牀的阿姨翻了個身,簾子輕輕晃。
我壓低聲音。
“我沒有算賬。醫生說後續費用不少,你讓李嘉澤把那四十萬先退一部分回來。”
她猛地抬手,輸液管被扯住,心電監護儀滴滴響起來。
“不行!那是你弟的學費!”
“他一個人在國外,本來就不容易,你別打他的主意。”
聽到聲音,護士趕緊過來按住她。
“別激動,病人不能激動。”
媽趁勢哭起來。
“我命苦啊,養個女兒養到三十歲,親媽救命錢都不捨得拿。”
“你弟是男孩子,他要往外走,你跟他爭甚麼?”
我站在牀尾,突然想起八年前。
那天我拎着剛買的行李箱,車票夾在錄取郵件打印件裏。
媽倒在客廳地上,手指抓着我褲腳,說讓我別走。
那時我真的怕她死在我面前,怕自己一走就成了不孝女。
現在我才明白,她抓住的不是我的褲腳,是我的一輩子。
媽哭累了,指着牀頭櫃。
“我手機呢?你給你弟發個微信,就說媽沒事,小毛病,別讓他擔心。”
我沒動,手在口袋裏攥到發疼。
“昨晚他在酒吧。”
媽愣了一瞬,隨即不以爲意地看着我。
“年輕人在國外有點社交正常。你別拿國內這套管他。”
“媽,你差點死了。”
她嘴脣抖了抖,忽然冷下臉。
“我死不死,也輪不到你去毀你弟前程。”
護士把繳費單放到我手裏。
紙很薄。
八萬兩個字壓在上面,輕得快飄起來。
媽轉過臉,不再看我。
“去交費,別讓我求你。”
我拿着單子走到門口,她又開口。
“還有,給你舅舅打電話。你一個女孩子家,遇事沒長輩拿主意不行。”
剛走出門,走廊盡頭的電梯響了一聲。
舅舅和大姨從裏面出來,手裏提着水果,臉卻像來審案的。
大姨看見我手裏的繳費單,開口就問:
“你媽病成這樣,你還愣着幹甚麼?趕緊把你那套小公寓賣了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