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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套小公寓,三十平。
在老城區一棟舊樓裏,樓道燈常年壞,冬天水管會凍住。
可那是我八年裏唯一攢下來的東西。
首付是畫了無數張施工圖換來的。
裝修時我自己刷牆,手腕腫了三天。
我原本想,等過一段時間,就把媽接過去住兩天。
可現在,他們要我賣掉。
舅舅接過繳費單,臉色沉下來。
“八萬都拿不出來?宋嵐,你這幾年工資花哪去了?”
“給李嘉澤交學費。”
大姨皺了皺眉。
“你弟那是正事,交的不虧。男孩子出國讀書,以後拿了綠卡,咱家臉上都有光。”
“你一個姑娘留套房幹甚麼?早晚嫁人。”
“再說你都三十了,以後嫁不嫁得出去還不一定呢。”
我聽着這話,忽然想起二十五歲那年。
那年我談了個男朋友。
對方在省城工作,問我要不要過去。
我回家試探一句。
當天晚上,媽胸口疼到叫救護車。
第二天,她當着鄰居的面說:“女兒大了,男人哄兩句,就不要親媽了。”
我分手那天,她給我煮了一碗麪。
面裏臥了兩個雞蛋。
她摸着我的頭說:“媽就知道,你不會不要媽。”
我當時以爲那是愛。
現在想想,不過是繩子又收緊了一圈。
舅舅把水果往椅子上一放。
“房本帶了嗎?身份證呢?先辦抵押,救命要緊。”
“那房子是我自己買的。”
“你自己?”舅舅笑了一聲,“你從小喫誰的米長大?你媽供你讀書,你買房就跟她沒關係?”
我攥緊包帶,指節一點點發白。
“爲甚麼不是李嘉澤出?”
走廊忽然安靜一瞬。
舅舅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還是學生。”
“他二十六了。”
“二十六怎麼了?在國外讀書壓力多大,你懂嗎?”
“別拿你短淺的目光衡量人家。”
病房門沒關嚴。
媽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虛弱得恰到好處。
“別逼她了。她要是不願意,就讓我死吧。反正我生她一場,也沒指望她記恩。”
大姨立刻衝進去。
“妹,你別說這種話。”
舅舅回頭瞪我。
“聽見沒有?你媽都這樣了,你還要把她氣死?”
我扶着牆,掌心發涼。
小時候,舅舅來家裏借錢。
媽把我的壓歲錢全拿出來,說一家人不能分你我。
後來我參加繪畫比賽,獲獎獎金兩千。
媽也拿走,說你弟要補課。
那時候她摸着我頭說:“嵐嵐懂事,媽媽最放心你。”
我一直以爲懂事是一種誇獎。
原來是提前寫好的欠條。
舅舅突然伸手來拿我的包。
“別廢話,把證件給我。我認識中介,今天就能找人看房。”
我往後退一步。
“別碰我。”
他臉一沉。
“我是你舅,碰你一下怎麼了?”
大姨從病房出來,壓着聲音罵:“你現在還護着包?你媽命沒你那破房值錢?”
隔壁病房門口有個中年男人看不下去。
“人家姑娘自己的房子,你們也不能搶證件吧。”
大姨立刻轉頭。
“我們家事,外人少插嘴。”
媽在裏面哭得更厲害。
“我不治了,真不治了。讓宋嵐以後輕鬆點,省得她恨我。”
這句話一出,舅舅的火全衝我來。
他一把拽住我的包帶。
我死死抱着。
拉扯間,包裏東西掉出來。
鑰匙,銀行卡,還有一張發黃的照片。
照片上我二十二歲,站在省城設計院門口,揹着帆布包,笑得眼睛彎起來。
那是我去面試那天,同行的學姐給我拍的。
大姨撿起來看了一眼,嗤笑。
“還留着這種東西呢?都多少年了,還做夢呢。”
她把照片塞回我懷裏。
“夢醒醒吧。你這輩子就這樣了,能把你媽送走,把你弟供出來,已經是福氣。”
我的手機在這時震動。
屏幕亮起。
一個陌生的跨國號碼。
舅舅眼睛一亮,一把搶過去按了免提。
“肯定是嘉澤!快,讓你媽聽聽,兒子來關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