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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白失明那六年,是我陪他熬過來的。
他看不見琴鍵,我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摸黑白鍵。
他看不見樂譜,我就坐在牀邊,一頁頁念給他聽。
他崩潰砸琴時,我抱着他哭着說:
“周聿白,別怕,我會一直在。”
後來他手術成功,重新看見了世界。
我問他:“你不是說,復明後第一首完整的曲子,要彈給我聽嗎?”
他低頭調琴,語氣很淡:“最近太忙,等以後吧。”
我說好,後來再沒提過。
直到那天深夜,我在他工作室電腦裏,看見一段未公開視頻。
他穿着我替他熨好的禮服,坐在白色三角鋼琴前。
臺下第一排,坐着許星瀾。
周聿白彈完最後一個音,抬頭看向她,眼底是我很多年沒見過的溫柔。
他說:“這是我復明後第一首完整彈完的曲子。”
“送給你。”
視頻文件名是:《給星瀾的第一首》。
我盯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平靜地關掉電腦。
天亮後,我把他的複查病歷整理好,放在玄關。
又打開二手平臺,掛出了那枚他失明時,我陪他摸了六年的舊調音器。
六年了,我終於決定,不再做他黑暗裏的柺杖。
他已經看見光了,我就不再做他的那道光。
......
天亮的時候,我把周聿白下週複查的病歷整理好。
眼壓單,術後用藥表,避光眼鏡,三瓶眼藥水。
一樣不少。
以前我會在藥盒上貼便籤。
“飯後半小時滴,別偷懶。”
“出門戴眼鏡,別逞強。”
“晚上少看譜子,眼睛會疼。”
今天沒有。
我把所有東西放進玄關的托盤裏,旁邊空蕩蕩的,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等過他。
周聿白從琴房出來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啞。
“藍色那套調音箱呢?”
我端着杯溫水,坐在餐桌旁。
“工作室第三個抽屜。”
他停了一下。
“你幫我拿一下,我趕時間。”
“你自己找吧。”
他說話的動作頓住,轉頭看我。
他的眼睛已經恢復得很好了。
瞳孔很黑,終於能準確落在我臉上。
可我忽然發現,被他看見,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好。
周聿白皺眉。
“林知夏,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
“我眼睛剛恢復,找東西還是費勁,你不是不知道。”
我把杯子放下。
“醫生說,你現在要練習獨立用眼。”
他臉色淡了些。
“非要在我趕時間的時候說這些?”
我沒有接話。
以前他這樣說,我會立刻起身,把調音箱、備用琴絃、清潔布、眼藥水一起拿出來,按順序放好。
現在我只是坐着。
他盯了我兩秒,像是不習慣。
最後還是自己去了琴房。
手機在茶几上亮起。
備註是兩個字。
星星。
許星瀾的語音自動彈出來。
“聿白哥,昨晚那版《初光》我又聽了三遍,真的好美。你彈琴的時候,好像整個世界都亮了。”
周聿白走過來拿起手機,嘴角幾乎是下意識揚起來的。
他回得很快。
“喜歡就好。晚上我過去,再幫你調一次琴。”
他的聲音很輕。
我聽見了。
六年前,他看不見琴鍵的時候,曾經攥着我的手說:
“知夏,等我好了,我第一首完整彈完的曲子,一定給你。”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上蒙着紗布。
我以爲黑暗裏說出口的話,會比光下的承諾更真,原來不是。
周聿白收好手機,又看了一眼玄關。
“複查單你放好了?”
“嗯。”
“眼藥水呢?”
“也放了。”
他低頭換鞋,忽然問: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我看着他彎腰的背影,問:
“周聿白,你還記得下週五是甚麼日子嗎?”
他繫鞋帶的動作沒停。
“下週五?”
他想了想。
“星瀾巡演首站彩排,怎麼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鬆開。
“沒事。”
下週五,是他失明後第一次重新碰鋼琴的日子。
那天他手抖得厲害,按錯了十幾個音。
最後卻抱着我哭着說,
“知夏,以後每年這一天,我都給你彈一首曲子。”
他忘了。
周聿白拿起調音箱出門。
“我晚上可能不回來喫,你不用等。”
“好。”
門關上後,屋子裏安靜下來。
我打開電腦。
南城特殊教育學校的郵件還停在屏幕中央。
“林老師,若確認入職,請於一周內到校報到。”
我看了很久。
然後敲下兩個字。
“確認。”
發完郵件,我又打開二手平臺。
把那枚舊調音器掛了上去。
那是周聿白失明後,第一次學着靠聽覺調琴時,我陪他買的。
他那時摸着冰涼的金屬,說:
“知夏,這是我的新眼睛。”
我陪他摸了六年。
現在,不想要了。
我在日曆上圈出最後七天。
紅筆劃過紙面,很輕。
我低聲說:
“周聿白,我再陪你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