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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有個規矩。族中女兒及笄後,需每年通過母親親設的辨藥試,
方可掌管藥堂,回到生母身邊待嫁。
今年考覈的藥,是川貝雪梨膏。
我熬了整整三個時辰,火候、藥性,分毫不差。
母親嚐了一口,卻皺起眉。
“藥性太穩,少了幾分女兒家的柔軟,阿凝,阿孃期待你明年的表現。”
說完,她把通過的玉牌遞給了養妹沈月眠。
“月眠的藥膏雖苦了些,卻有一片孝心,我喝着便覺得舒坦。”
沈月眠躲在她身後,朝我眨了眨眼。
“姐姐,那就謝謝你今年又把藥堂讓給我嘍。”
我沒再像往年那樣跪下哀求。
畢竟,這是母親第五次爲了沈月眠,故意不讓我通過辨藥試。
我從十五歲等到十九歲,從春日藥圃等到滿院霜雪,
等到京中人人笑我空有醫名,卻連親孃的藥堂都進不去。
也沒等到她一句:“阿凝,你做得很好。”
這次我不會再等了。
昨夜,我已經答應太醫,隨他入宮爲貴人診病。
母女之情,到此爲止。
只願此生,不復相見。
......
母親倚在榻上,臉色比昨日時還要白些。
沈月眠跪在她身邊,正替她捶腿。
我剛進門,母親便看見了我手裏的脈案。
她伸手接過去,隨意翻了兩頁,眉眼竟軟了下來。
“月眠長進了,字也穩了。”
屋裏安靜了片刻。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阿孃,那是我寫的。”
母親臉上的笑意頓住。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手裏的脈案。
“既是你寫的,那就更該好好教月眠看懂。”
“她心軟,學得慢,你做姐姐的,多幫她些。”
沈月眠不是沈家親女。
她的生母秦婉是母親的閨中密友。
十二年前,母親舊疾突發,高熱不退,府中藥材又斷了一味救命的藥草。
秦婉冒雪出城替母親尋藥,回程時馬車翻進山溝,
人救回來時,懷裏還死死護着那包藥。
藥送到母親榻前,秦婉卻沒能熬過那一夜。
沈月眠被接進沈府那天,才六歲,穿着一身素白小襖,哭得幾乎站不穩。
母親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她說:“沈家欠月眠一條命。”
後來這句話,就成了我聽得最多的判詞。
而母親也自此落下病根,需時常臥牀服藥保養。
父親說沈家必須補償。
兄長說她寄人籬下凡事艱難。
竹馬陸懷瑾也說我不該與她計較。
他們都忘了,那一年我也才七歲。
秦姨的死不是我選的,可她留下來的債,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年年按着我的頭,讓我把喜歡的、不捨的、拼命掙來的東西,
一樣一樣遞到沈月眠手裏。
所以母親說讓我教她時,我沒有立刻反駁。
我想說,我不是來爭的。
我也想說,這些年本來就是我在熬藥。
可話到了喉嚨口,又像被藥渣堵住,咽不下,也吐不出。
沈月眠輕輕咳了一聲。
母親立刻轉頭,眉心緊了起來。
“可是昨夜守藥燻着嗓子了?”
沈月眠垂下眼:“沒有,姨母別擔心,是我自己身子弱。”
母親當即吩咐嬤嬤:“去把我那盒川貝蜜丸拿來,給月眠潤潤喉。”
我站在旁邊,垂着手。
昨夜守在藥爐前三個時辰的人,是我。
被熱藥燙傷的人,也是我。
我也咳了一夜,可母親沒有看見。
我把脈案往前推了推,低聲說:
“第三頁寫了入冬換方。若夜裏再咳血,不能用舊方,尤其不能加溫補。”
母親皺起眉,“你這孩子,說話總這樣不吉利。”
沈月眠立刻抱住她的手臂:“姨母別怕,有我呢。我會好好照顧您的。”
母親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溫柔得幾乎刺耳。
“月眠這孩子像她娘,最是貼心,比親生的還知道疼人。”
我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低頭行了一禮,“那我先退下了。”
母親沒有留我,沈月眠卻忽然叫住我:
“姐姐,脈案這麼厚,我怕自己看不懂,晚些能不能再問你?”
我看着她。
她眼睛裏有一點怯,像是真的害怕我生氣。
母親的聲音隨即冷下來。
“清辭,月眠願意學,是好事。你不要總擺臉色。”
我慢慢點頭。
“好。”
我剛走到正院口,嬤嬤從後面追出來。
“大小姐留步。”
我腳步一頓。
那一瞬,我竟然有些沒出息地想,也許是母親終於想起了我的傷。
嬤嬤把那本脈案塞回我懷裏。
“夫人說,二小姐看不懂這些,讓大小姐今晚再抄一份淺顯些的。”
我抱着脈案,站在廊下許久。
紙角貼着掌心,血慢慢滲出來,染紅了最上面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