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一夜沒睡。
藥房裏的燈燃到天亮,燈芯爆了三次,屋裏都是焦苦味。
我把脈案重新謄了一遍,怕沈月眠看不懂,便在每一味藥旁邊都寫了註解。
寫到最後,掌心的傷裂開了三次。
血沾在筆桿上,我便用帕子纏住手,再繼續寫。
今日是母親複診的日子。
從前每年這日,都是我守在她身邊。
溫藥,備軟墊,替她順氣,等太醫把完脈,再記下新方。
小時候,母親曾握着我的手說:
“等阿凝長大,阿孃的藥就交給你。”
我記了很多年。
我抱着新謄好的脈案去了正院。
還沒進門,便聽見母親的聲音。
“往後我的藥,就交給你了。”
我停在門外,那句話幾乎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母親不是對我說的。
沈月眠柔聲道:
“姨母放心,我一定會像姐姐一樣照顧好您。”
母親笑了笑,“你比她細心。”
我低頭看着懷裏的脈案,紙邊被我攥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抬腳進去。
母親看見我,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把脈案放在桌上,聲音儘量放輕。
“阿孃,今日複診,我能不能在旁邊侍藥?”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昨日才鬧過,今日又來?”
我怔了一下,“我沒有鬧。”
“清辭。”母親嘆了口氣,
“阿孃知道你心裏不痛快。可你是姐姐,月眠身世可憐,你多讓讓她又怎麼了?”
我問:“阿孃還記得嗎?您從前說過,您的藥以後交給我。”
母親微微一頓。
那一頓,讓我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她記得,原來她記得。
可下一刻,她避開了我的目光,語氣淡了下去。
“小時候哄你的話,你怎麼還當真?”
我聽見自己袖中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原來不是忘了,只是不要我了。
沈月眠立刻紅了眼,拉住母親的袖子:
“姨母,若姐姐捨不得,我不學了。都是我不好。”
母親當即心疼起來。
“胡說。你有孝心,是好事。她若真有本事,就該教你,而不是和你爭。”
複診時,沈月眠端了藥來。
我只看了一眼,便覺出不對。
那藥色偏深,氣味發溫,是夜咳方,不是複診前能用的。
我下意識伸手去攔“不能喝。”
沈月眠手一抖,藥盞摔在地上。
碎瓷飛濺,劃開我掌心舊傷,血一下子湧出來。
母親第一反應卻是把沈月眠護到身後。
“你做甚麼!”
沈月眠嚇得臉色發白:“姨母,我是不是又惹姐姐不高興了?”
母親冷冷看向我,“你就不能容她一次?”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血。
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
小時候我摔破膝蓋,母親會抱着我吹很久。
她說,阿凝不哭,阿孃在。
如今我的血流在她面前,她只怕沈月眠被嚇着。
我慢慢把手藏進袖子裏。
“藥錯了。”
母親一怔,我繼續道:“這盞是夜咳用的,複診前不能喝。若用了,會亂脈象。”
屋內安靜下來,沈月眠的臉白了白。
母親看了那碎藥一眼,又看向我。
她沉默了片刻,卻沒有問我疼不疼。
她只說:“既然你知道,爲何不早些提醒?”
我抬眼看着她。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
我做錯,是錯。
我做對,也還是錯。
回房後,我自己拆了帕子包紮。
血已經凝住,紗布揭開時,疼得我指尖發僵。
門外傳來腳步聲。
兄長沈硯舟走進來,看見我的手,眉頭皺起。
“怎麼傷成這樣?疼嗎?”
我眼眶忽然有些酸。
至少,兄長看見了。
可他下一句是:
“忍一忍。明日月眠拜師,你還要替她捧藥匣,別讓外人看出不體面。”
我垂下眼,把紗布一圈一圈纏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