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闈放榜前夜,我與兩位副考官在值房批閱考卷至三更。
副考官將一份答卷拿給我撫須讚歎:
“此篇策論驚才絕豔,字字珠璣,且其父乃是當朝內閣大學士裴大人,下官以爲此子有狀元之姿啊。”
當年我曾連中三元,在貢院外等皇榜,而等來的卻是科場舞弊的罪名。
我喊冤無門,最終被髮配到邊關做三年苦役。
發配之日,我看到我的髮妻被庶兄摟着,垂着頭。
而我的庶兄藉此成爲狀元,入閣拜相。
如今我用一身傷掙得的軍功,才讓我披上這身紅袍。
值房內,兩位副考官還在等我的批覆。
我看着那與庶兄別無二致的筆跡,提筆,最終硃筆落下。
畫了一個小王八。
李侍郎湊過來一看倒抽一口冷氣。
"陸......陸大人,您畫的甚麼?"
我提筆,畫了一個又一個。
我擱下筆,指着畫在裴玉那篇策論正中央的三隻王八,
“看不出來嗎?是王八。”
李侍郎顫着雙手捧起考卷問:“大人,這是何意?”
我端起茶盞吹了吹,"黜落。"
李侍郎聽後忙道:"陸大人!此子乃內閣大學士裴淵裴大人的嫡子,這份卷子內閣那邊早就......"
"早就甚麼?"
我掀起眼皮看他。
喉結滾動,湊到我耳邊低聲說:
"裴大學士打過招呼的,這個名次,動不得。"
"您知不知道裴家門生遍佈朝野?六部三院有一半的人喫過裴家的席!您這一筆下去,恐會毀了您的前程。"
我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他半隻袖子。
"本官是替天子掄才,不是給裴家當看門狗的。"
李侍郎氣得鬍子都歪了。
"您一個刀尖舔血的武將讀書少,我理解,怎不聽人勸呢!"
我隨手翻了翻那捲子,指了指第三頁。
"身爲侍郎,這篇策論裏的三處錯誤,李大人看不出嗎?"
我把卷面朝他翻過去。
李侍郎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放榜那日,貢院外人山人海。
親衛稟報說裴家公子裴玉看到落榜,直接在貢院門口撕了皇榜,
帶着家丁闖進了貢院時,我正坐在案後剝橘子喫。
裴玉闖進貢院後大喊:"誰黜落的我!我父親是當朝內閣大學士!誰敢黜落我!"
我抬起頭看他的臉,眉眼之間有着庶兄和我前妻的影子。
"是我,考得不行就是不行,跟你爹沒關係。"
裴玉愣了一瞬,開始上下打量我,目光最終落在我的玄鐵面具上。
他嘲諷道:"你個毀容的醜鬼,也配批我的卷子?"
我喫完手裏的橘子,將橘子皮扔在他臉上。
裴玉怒目衝上前:“你......”
我喚道:"來人。"
親衛魚貫而入。
"把這位公子的外衫扒了,倒吊在貢院大門外的牌坊上。"
裴玉還沒反應過來,兩個親衛已經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敢!我爹是......"
"呱噪,來人,堵上他的嘴。”
親衛立刻用布將裴玉的嘴堵上。
“你爹要來,我隨時恭候。"
貢院外頭圍了上千人,
看着堂堂內閣大學士的嫡子,光着膀子被倒掛在牌坊底下,議論紛紛。
裴府的管家帶了二十多個家丁不消半刻便趕來貢院接人。
人放下來的時候,裴玉怒目看向我:
"我定要讓我爹誅你九族!"
管家見勢不妙,連拖帶拽把他架上了馬車。
臨走丟下一句:"陸大人,您好自爲之。"
當晚,我一個人坐在燭火下。
親衛逐一將我命他們調查的東西呈給我看,我揮退親衛。
看完後,將證據連同暗格中原有的一張泛黃殘破的,紙頁邊緣有暗褐色的血跡手稿放在一起。
我來到銅鏡前,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底下被烙鐵毀去大半的臉。
銅鏡裏的人,跟二十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已經沒有半分相似。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裏露出一絲癲狂。
“裴淵,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