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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不大。
我住了四年,從入宮那日開始,箱籠就沒真正打開過。
宮裏的人都說我安分。
安分是個好詞。
可說白了,就是容易擺放。
我回去時,青杏正在替我疊衣裳。
她今年十六,原先是洗衣局宮女,後來調到太子身邊。我生產那晚,她還小,跟着她母親在偏殿外燒熱水。
見我進來,她立刻站直。
“姑娘,娘娘那邊說,皇陵清苦,厚衣裳要多帶幾件。”
我點了點頭,親手打開牀下那隻舊箱子。
箱子最上面,是一雙小虎頭鞋。
針腳很細,鞋面已經舊了,虎頭額間繡着一枚歪掉的月牙。
那是我懷着阿稚時做的。
那時皇后閉宮養胎,鳳儀宮對外說皇后胎象不穩,誰也不見。其實正殿裏夜夜燈火通明,太醫進進出出,看的卻是偏殿裏的我。
姜家把我送進宮時,父親只交代過一句:
“你姐姐是皇后,她穩,姜家才穩。”
我問:“那我呢?”
父親像沒聽懂。
嫡母坐在一旁,慢慢吹着茶:“你能進宮侍奉皇后,也是你的福氣。照月,別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那時就知道,我不是進宮做妃嬪的。
我是姜家送給皇后的一條後路。
皇后姜令儀早年小產,太醫說傷了根本,難再有孕。新帝登基五年無子,朝中已經有人提過從宗室過繼。
姜家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懷了孩子。
孩子生下來後,必須是皇后所出。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我真正能選的,只是如何讓那個孩子活下來。
生產那晚,偏殿外雨很大。
我疼到抓破牀褥,聽見穩婆壓着嗓子說:“娘娘,是位小殿下。”
只聽一陣哭聲。
很短。
接着,孩子就被抱走了。
我醒來時,牀邊坐着皇后身邊的秦嬤嬤。
她給我喂藥,聲音很輕:“姑娘別怨。孩子記在娘娘名下,纔有嫡子的命。”
我問她:“那我以後能見他嗎?”
秦嬤嬤沒有馬上答。
等藥碗空了,她才道:“娘娘說,你是孩子姨母,自然能見。”
那時我身上疼得厲害,腦子也昏。
我以爲“姨母”只是暫時遮掩。
後來才知道,那已經是他們替我寫好的後半生。
我從箱裏取出第二樣東西。
撥浪鼓。
鼓面有些泛黃,邊緣線頭磨得起毛。阿稚一歲時,發熱不肯睡,我隔着屏風搖了半夜。他聽見這個聲音,才慢慢安靜下來。
皇后那晚也在。
她抱着孩子,眼圈紅得嚇人。
阿稚一退熱,她便讓人把屏風合上,聲音隔着木紋傳過來:
“往後別讓他太認這些。”
這些。
不是撥浪鼓。
是我。
箱底壓着一張舊脈案。
紙角發脆,上面寫着:姜氏媵女,胎動不安,宜靜養。
落的是太醫院舊印。
我一直藏着。
不是爲了有朝一日翻案。
只是怕有一天,連我自己都要懷疑,那個孩子是不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
我把脈案展開,忽然發現中間少了一頁。
那一頁記的是產夜。
青杏也看見了,臉色一白:“姑娘,奴婢昨日收拾時還在。”
我把紙壓回箱底。
“今日誰進來過?”
她咬了咬脣:“鳳儀宮來了兩個女史,說替姑娘登記皇陵用物。”
我看着那張斷掉的脈案,有些想笑。
他們連我這個人都要送走了,還怕一張紙留下。
窗外傳來更鼓聲。
青杏低聲問:“姑娘,真去皇陵嗎?”
我把小虎頭鞋放進袖中。
“先去東宮。”
她猛地抬頭。
我沒有解釋。
殿外有人快步跑過,聲音壓不住慌。
“太子殿下發熱了,快請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