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爸是全國書法協會會長,我媽是古典文學終身教授。
而我,七歲在故宮博物院的展品上畫了個烏龜,
九歲把院士爺爺的獲獎論文疊成紙飛機。
被這兩位文化人拿戒尺敲了二十年,總算學會了先禮後兵。
所以當親生家庭突然把我認回去時,我表現得非常體面。
體面到假妹妹往我茶杯裏吐口水時,我微笑着說沒關係。
體面到親生母親把我的房間分給假妹妹時,我說理解。
體面到親生大哥當着滿桌親戚的面指着我說"鄉下來的就是沒教養"時,
我還是笑了。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給養母發了條消息:
"媽,您說的君子報仇十年太久了,我想爭朝夕。"
養母秒回:
"控制在合法範圍內。"
......
“姐姐,你是不是生哥哥的氣了?”
林微螢輕輕放下手裏的銀耳湯,眼底泛起一層水光。
“哥哥剛纔說你沒教養,只是因爲你夾菜的時候筷子碰到了盤沿,林家規矩重,他也是爲了你好。”
好一個爲了我好。
她這一開口,不僅坐實了我喫飯沒有規矩,順便還替林鶴川立了個嚴兄的人設。
我抬眼看向林鶴川。
我這位親生大哥正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條斯理地攪動着。
金絲眼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樑上,擋住了他眼底的鋒芒,只留下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微螢,你不用替她辯解。”
林鶴川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林家是書香門第,不是她以前待的那些窮鄉僻壤。想要真正融入這個圈子,骨子裏的粗鄙就必須一點點洗掉。”
他的語氣溫和、理智,甚至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教導意味。
沒有一個字帶髒,卻每一個字都在把我往下水道里踩。
紀晚秋嘆了口氣,伸手覆在林微螢的手背上。
“清晏,你哥哥說話直,但理是這個理。微螢從小跟着名師學禮儀,你多跟她學學,別總是一副防備人的樣子。”
我端起面前的白開水,抿了一口。
沒有說話。
因爲我在數秒。
一,二,三。
“叮——”
林微螢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適時亮起,打破了餐桌上詭異的寧靜。
屏幕上跳動着“祁宴哥哥”四個字。
江祁宴。
京圈新貴江家的獨子,也是我那位指腹爲婚,卻從未謀面的未婚夫。
林微螢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慌亂地要去掛斷。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祁宴哥哥可能只是找我問明天的慈善晚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不偏不倚,正好滑到了免提鍵。
江祁宴低沉悅耳的聲音瞬間在大廳裏散開。
“微螢,藥吃了嗎?”
沒有任何寒暄,只有極其自然、熟稔的關切。
林微螢的臉漲得通紅,抬頭看了我一眼,聲音細若遊絲。
“喫過了,祁宴哥哥,姐姐在旁邊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緊接着,江祁宴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她在就在。微螢,我關心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明晚的文化慈善晚宴,我給你留了開場致辭的位置。你那幅臨摹的《蘭亭序》準備好了嗎?”
林微螢咬着下脣,眼淚欲落不落。
“可是......姐姐剛回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圈子裏露面,這個位置應該讓給姐姐。”
江祁宴的聲音冷了下來。
“她一個在鄉下長大的人,懂甚麼是魏晉風骨嗎?讓她上去,是丟林家的臉,還是丟我江家的臉?”
滿桌死寂。
紀晚秋微微蹙眉,卻沒有出聲制止。
林鶴川推了推眼鏡,眼神裏甚至透出一絲贊同。
在這個家裏,所有人都覺得江祁宴說得對。
我應該知難而退,應該羞愧難當,應該明白自己是個多麼拿不出手的物件。
我放下水杯,看着林微螢那雙看似驚慌、實則藏着竊喜的眼睛。
“江少爺說得對。”
我輕輕開口,聲音平穩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電話那頭似乎愣住了。
我看着桌上那盆昂貴的建蘭,笑意不達眼底。
“妹妹既然準備了《蘭亭序》,明晚自然要好好展示。”
“畢竟,臨摹這種事,最考驗的是耐心,不是風骨。”
林微螢的臉色瞬間僵住。
林鶴川猛地抬頭,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極具穿迫力。
“清晏,注意你的言辭。”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襬上的褶皺。
“大哥放心,我很注意。我喫飽了,各位慢用。”
轉身走向樓梯的那一刻,我聽見紀晚秋在背後低聲抱怨。
“真是頑劣不堪,怎麼教都教不熟。”
我沒有回頭。
教我?
二十年前,時老用一方驚雷紫硯砸斷了我的戒尺,告訴我做人當如中鋒用筆,不偏不倚。
林家人這種躲在暗處放冷箭的手段,在我看來,連在宣紙上留個墨點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