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的房間被安排在二樓最靠裏的次臥。
原本這是管家的雜物間,林微螢說自己睡眠淺,受不得一點動靜,紀晚秋便順理成章地把向陽的套房留給了她。
我推開門。
屋裏沒有薰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
桌上放着一隻精緻的絲絨禮盒,半開着,露出裏面一件水綠色的晚禮服。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微螢端着一杯熱牛奶,站在半開的門邊,敲了敲門框。
“姐姐,你還沒睡啊?”
她穿着那身煙粉色的家居服,像一朵剛被風吹過的嬌弱花朵。
我沒理會她的試探,指了指桌上的禮盒。
“這是甚麼?”
林微螢走進來,把牛奶放在牀頭櫃上,眼神溫柔地拂過那件禮服。
“這是媽媽特意讓我給你挑的。明晚是祁宴哥哥家主辦的晚宴,來的都是京圈有頭有臉的文化人。”
她拿起禮服,在自己身前比劃了一下。
“姐姐以前在鄉下,肯定沒穿過這種料子吧?這是C家上一季的限量款,雖然過季了,但料子是真絲的,姐姐穿上一定好看。”
過季。
限量款。
真絲。
這幾個詞從她嘴裏吐出來,就像裹了糖衣的軟釘子。
既彰顯了她在這個家裏的消費特權,又精準地踩在了一個“鄉下丫頭”可能有的虛榮心上。
我走近了兩步,目光落在那件禮服的腰線上。
尺寸偏大,且水綠色極挑膚色,沒有極盛的氣場,穿上只會像一根營養不良的青蔥。
“妹妹費心了。”
我伸手接過禮服,指尖不動聲色地摸過內側的標籤。
“料子確實好,只是這腰身,似乎更適合妹妹。”
林微螢臉色微變,隨即又換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姐姐是不是嫌棄這是我挑剩下的?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就去讓媽媽重新給你訂......”
她說着就要轉身往外走。
我知道她想幹甚麼。
只要她一哭着跑出去,紀晚秋和林鶴川立刻就會趕來,給我扣上一頂“不知好歹”的帽子。
“微螢。”
我叫住她,聲音輕柔得能掐出水來。
“我沒說嫌棄,我很喜歡。畢竟,能穿上妹妹穿過的衣服,也是一種福氣,不是嗎?”
我把禮服仔細地摺疊好,放回盒子裏。
林微螢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頭看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愕然。
大概是沒料到,我居然能把這種帶有侮辱性質的饋贈,咽得這麼順理成章。
“姐姐喜歡就好。”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指了指牀頭的牛奶。
“那姐姐早點休息,把牛奶喝了,有助於睡眠。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呢。”
最後半句話,她說得很輕。
我目送她離開,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重新恢復死寂。
我端起那杯牛奶,走到窗邊。
初秋的夜風透着涼意。
我看着樓下花園裏林鶴川的車燈亮起,隨後駛出大門。
手腕微微傾斜,白色的液體順着窗臺,一滴不漏地澆進了那盆快要枯死的吊蘭裏。
我嫌髒。
第二天傍晚。
林家的別墅像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造型師、化妝師、服裝助理在大廳裏穿梭。
林微螢坐在正中央的絲絨沙發上,被三個人圍着做造型。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高定禮服,裙襬上用銀線純手工刺繡着蘭花,低調又極其奢華。
紀晚秋站在一旁,滿意地打量着她。
“微螢這氣質,真不愧是我們林家養出來的。”
我穿着那件水綠色的過季禮服,從樓梯上走下來。
衣服果然大了。
腰部鬆鬆垮垮,全靠一根帶子強行收緊,顯得極其廉價。
大廳裏的聲音瞬間安靜了一下。
那個給林微螢整理裙襬的服裝助理,沒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紀晚秋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清晏,你怎麼搞的?這衣服穿在你身上,怎麼像借來的一樣?”
她語氣裏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林微螢急忙站起身,提着裙襬走到我面前,一臉自責。
“媽媽,是我不好。我忘了姐姐骨架小,這衣服可能不合身。要不,我把身上這件換給姐姐吧?”
她說着,眼眶又紅了。
紀晚秋立刻心疼地拉住她。
“胡鬧!這件衣服是專門根據你的尺寸訂做的,而且你要上臺致辭,怎麼能穿得隨隨便便?”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冷了下來。
“清晏,你既然撐不起這衣服,今晚就跟在微螢後面,少說話,別丟人。”
我低頭看了看鬆垮的袖口。
“好。”
我答得極其乖順。
林鶴川從門外走進來,西裝革履,斯文冷峻。
他掃了我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他沒有多說一個字,彷彿我只是一個不和諧的音符,多看一眼都會髒了他的眼睛。
去晚宴的路上。
我被安排坐在林鶴川那輛邁巴赫的副駕駛。
後排是紀晚秋和林微螢,她們在討論着今晚會展出哪些大師的孤本。
“聽說今晚有一副齊老的字,不知道微螢能不能得到他的指點。”紀晚秋的聲音裏透着期待。
林鶴川轉動着方向盤,淡淡開口。
“微螢的底子好,齊老一向愛才,會有機會的。”
他頓了頓,目光通過後視鏡掃向我。
“至於你。”
“到了會場,找個安靜的角落待着。不要碰任何東西,更不要試圖跟那些文化界的前輩套近乎。”
“我們林家,丟不起這個臉。”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看着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玻璃車窗上映出我略顯蒼白的臉。
“大哥放心。”
我彎了彎脣角。
“我保證,今晚連一滴墨水,都不會濺到林家的招牌上。”
林鶴川顯然把我的順從當成了怯懦,滿意地收回了視線。
半小時後。
車子停在江氏名下的一座私人公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