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娘娘,沈閣老在宮外求見。”
第二天一早,天還未亮,小太監便在門外低聲通報。
我正由女官伺候着梳頭,聞言,從鏡子裏看着自己平靜無波的臉。
“讓他等着。”
我慢慢地挑選着今日要戴的簪子,一支赤金鑲紅寶石的步搖,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我記得,這是沈崇剛入內閣時,送給我的賀禮。
他說,願太后娘娘如這紅寶,永遠尊貴,光耀大周。
那時的他,跪在地上,頭頂的惡意值,是純粹的零。
我將那支步搖插進發髻,金色的流蘇隨着我的動作輕輕搖晃。
“走吧,去見見我們的首輔大人。”
我沒有去前殿,而是讓人將沈崇引到了慈寧宮的花園裏。
深秋的清晨,寒氣逼人,花圃裏的菊花開得正好,卻也帶着一股蕭瑟之氣。
沈崇穿着一身紫色的朝服,站在一叢盛放的白菊前,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帶着一夜未眠的憔悴,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他頭頂的惡意值,比昨天壽宴時還要高,像一團翻滾的濃墨。
“臣,參見太后娘娘。”
他躬身行禮,姿態倒是無可挑剔。
“沈閣老這麼早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我走到他對面,伸手撫過一朵沾着露水的白菊。
“昨夜,御膳房一名西涼廚子,誤食毒物,暴斃而亡。陛下龍顏大怒,下令徹查。”
他盯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些甚麼。
我笑了笑,摘下那朵白菊,放在鼻尖輕嗅。
“是嗎?那可真是要好好查查。宮中竟有此等惡事,是哀家失察了。”
“太后娘娘當真一點也不知情?”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怒火。
“哀家知情甚麼?哀家昨夜被陛下‘護送’回宮,便再未踏出這慈寧宮一步。“
”倒是沈閣老,消息靈通,連御膳房死了個廚子都知道得這麼快。”
我將手中的白菊遞給他。
“你看,這菊花開得多好。只是可惜了,再美,也熬不過深秋的霜寒。”
沈崇沒有接,他的手在袖中緊緊握成了拳。
“娘娘,明人不說暗話。您到底想做甚麼?”
他頭頂的惡意值,因爲憤怒和恐懼,數字開始瘋狂閃爍。
“哀家想做甚麼?”
我收回手,將那朵白菊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尖輕輕碾過。
“哀傢什麼都不想做。是你們,逼着哀家做些甚麼。”
我抬起眼,直視着他。
“沈崇,你還記得你殿試那年嗎?”
他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那一年,春闈放榜,他名落孫山。
他跪在貢院門口,哭得像個孩子,懷裏揣着一個冷硬的饅頭,那是他全部的家當。
是我,從落榜的卷子裏,將他的文章翻了出來。
我看到了他字裏行間的抱負和才華,也看到了他那份不甘的野心。
我把他叫到面前,問他:“若給你一個機會,你待如何?”
他跪在我的腳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他說:“臣,願爲太后娘娘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那時的他,真心實意。
“臣......自然記得。”
他的聲音乾澀,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記得就好。”
我轉身,慢慢往回走。
“你曾對哀家說,你是窮苦出身,最恨的便是世家門閥把持朝政,讓寒門子弟永無出頭之日。”
“你說,若有朝一日你身居高位,定要爲天下寒門,開闢一條青雲路。”
“你說,你此生,絕不與外戚勾結,絕不賣國求榮。”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走到暖閣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沈崇,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女兒是貴妃,你與後族結黨,你爲了對付我,不惜引西涼入關,許諾他們北境的草場。”
“你把當年自己最厭惡的人,活成了你現在的模樣。”
“你告訴我,你夜深人靜,對着鏡子裏的紫袍金帶時,會不會想起當年那個在考場外啃着冷饅頭的窮書生?”
“夠了!”
他終於失控地低吼出聲,額上青筋暴起。
“太后娘娘!此一時彼一時!人總是會變的!”
“是嗎?”
我看着他,笑了。
“所以,真心也是會變的。”
“你不是背叛了哀家,你只是背叛了當年的你自己。”
他劇烈地喘息着,像是被剝光了所有僞裝,赤裸地暴露在陽光下。
他頭頂的惡意值,在這一刻,突破了一個新的高峰。
“太后娘娘,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恢復了首輔的沉穩,卻帶着一絲陰冷。
“陛下已經下定決心。您若交出兵符,安分去行宮,您還是尊貴的太后。若您執迷不悟......”
他沒有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兵符?”
我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哀傢什麼時候說過,兵符在哀家手上?”
沈崇愣住了。
“你甚麼意思?”
“哀家的意思是,你們要的東西,或許,根本就不在這宮裏。”
我看着他瞬間變得驚疑不定的臉,心情甚好。
“沈閣老,天涼了,你還是早些回去吧。別爲了哀家這點小事,誤了早朝。”
說完,我轉身走進了暖閣,不再理會他。
身後的沈崇,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我能感覺到,那道充滿怨毒和猜忌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
我知道,我的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和皇帝的心裏。
他們會開始互相猜忌,會開始瘋狂地尋找那半塊虎符的下落。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讓他們亂起來。
他們越亂,我的機會就越多。
女官端上熱茶,手還有些抖。
“娘娘,您這麼說,他們會不會......”
“會。”
我接過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他們會把整個京城都翻過來。”
“那我們......”
“我們?”
我喝了一口茶,暖意順着喉嚨流進四肢百骸。
“我們等着看戲就好了。”
女官還是憂心忡忡。
“可是娘娘,兵符真的不在宮裏嗎?”
我看着她,笑了笑,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