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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靈魂當鋪,有關於我的一切都能典當換錢。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媽媽抓住我的手苦苦哀求:
“你弟弟考上了京城的學校,那裏開銷大,你隨便典當些甚麼幫他換個學費吧?”
可是媽媽,我幾乎所有能捨棄的,都已經爲了弟弟典當了啊。
只考上職高的他想去重點高中,媽媽讓我典當了味覺才湊夠了二十擇校費,
他想要球星簽名的球衣,於是我又典當了練了十年的繪畫技藝。
現在的我,能抵押的就只有我的身體了。
可不等我開口,見我搖頭的媽媽卻炸了:
“養你這麼大,讓你掏點錢臉色這麼難看,擺出這副冷血的樣子給誰看?”
“今天你要是不幫你弟出學費,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我抬頭與像看仇人的她對視了好一會兒,最終點了頭。
不是屈服了,而是,我覺得她的提議很好。
所以當鋪掌櫃問我:"你想用甚麼換你弟弟的大學學費?"
我摸了摸空蕩蕩的心口:"把我對家人的愛和記憶,全部當掉吧。"
這個索求無度的家,我不要了。
......
"一旦典當,你將喪失所有關於他們的記憶,形同陌路,絕不退還。"
我點點頭,甚至有點求之不得。
“交易成功!”
掌櫃給了我一張黑色的收據,上面是他接受我記憶的證明。
我沒管,而是打開信封,當看清典當出來的費用只有一萬塊後,脣角勾了起來。
“原來家人的愛,只值這麼點,那還真是廉價啊......”
掌櫃卻在向我抱怨:“都變質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主顧的份上,還得再少個0呢。”
但那不重要了,我能感覺到腦子裏那些曾經是負擔的東西,飛速遠離......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疊鈔票放在桌上。
弟弟一把搶過錢,數了數嫌棄地說:"姐,怎麼才一萬?這也不夠啊。"
媽媽把熱氣騰騰的雞腿夾給弟弟,斜了我一眼。
"這可是你弟,你這麼吝嗇幹甚麼?"
但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解釋,也沒有因爲喫不到飯而難過。
我只是平靜地看着他們,像在看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媽媽被我空洞的眼神看得發毛。
"不就是拿了你點錢嗎!你這是甚麼鬼眼神,連你親媽都不認了?"
我禮貌地後退了一步,用最客氣的語氣問:
"請問,你們是哪位?"
餐桌上的空氣像被那句話凍住了。
中年女人的筷子懸在半空,雞湯順着筷尖滴回碗裏。
坐在她旁邊的年輕男人先低頭看錢,又抬頭看我。
“沈念,你別給我裝失憶。錢都拿回來了,還想賴賬?”
我看向他壓在鈔票上的手。
“錢已經給你們了。至於賴賬,我需要先知道你們是誰,以及這筆錢的法律關係。”
中年女人猛地拍桌,碗裏的湯晃出半圈油花。
“你聽聽!她現在跟親媽**律!沈念,我把你養這麼大,你弟剛考上大學,你就擺出這副死人臉,誰教你的?”
“如果你是我的母親,可以*****明。”
這句話落下,她臉上的怒意反倒僵了一瞬,像第一次意識到我的眼神裏真的沒有熟悉。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聲。
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進屋,鞋還沒換,目光已經掃到桌上的錢和我的臉上。
“又鬧甚麼?”
中年女人聲音卻拔得很高。
“國強,你看看你的好女兒。耀耀去京城讀書,她只拿一萬,還問我們是誰。她這是咒我們死,還是嫌我們窮?”
男人的眉頭壓下來。
“沈念,別演了。你弟的錄取通知書剛到,全家都指望你幫忙,你在這裏折騰你媽,有意思嗎?”
我將口袋裏的黑色收據捏緊。
那張紙從昨晚開始一直很涼,像一塊薄冰貼着皮膚。
我清楚地記得靈魂當鋪的櫃檯、掌櫃的黑賬本、簽名時心口被掏空的感覺,卻無法從眼前三張臉上找出任何親近的痕跡。
“我記得自己昨晚典當過東西。也記得典當規則不可反悔。但我不記得你們。”
沈耀把錢塞進自己口袋,語氣更急。
“那你再去當一次啊。京城開銷大,住宿費、資料費、電腦錢,哪樣不要錢?你以前不是很會想辦法嗎?”
中年女人跟着點頭。
“對,你還有工資卡吧?先拿出來。你弟出門在外不能被同學看不起,你當姐姐的多辛苦一點。”
我垂眼看桌面,熱菜集中在沈耀面前,我面前只有一隻缺口碗,裏面的粥已經結了層薄皮。
身體似乎習慣了這個座位,也習慣了被排在最後,可心裏空蕩得沒有波瀾。
“我的工資和財物由我本人支配。你們如果繼續索要,我會視爲騷擾。”
男人臉色陰沉,手掌按在椅背上。
“沈念,你翅膀硬了?家裏供你讀書,不是讓你回來跟父母算賬的。”
“我不確認你們是我的父母。”
“爸,別跟她廢話。”
沈耀站起來,朝我的包伸手,“她卡肯定在裏面。以前我補課費不夠,她半夜都能弄來錢,現在裝甚麼不認識。”
“不要碰我的東西。”
沈耀撲了個空,臉漲紅了。
“你兇甚麼?我是你弟!你爲了我連那種當鋪都敢去,今天一萬塊就想打發我?”
中年女人忽然緊張地瞪他一眼。
“耀耀,閉嘴。”
那一瞬間,我捕捉到他們共同避開的祕密。
靈魂當鋪對他們而言並不陌生,他們知道我用過甚麼,也知道那些錢從哪裏來,卻沒有一個人問我失去了甚麼。
男人終於走到門前,用身體擋住出口。
“今天你先把工資卡留下,等想明白了再出門。耀耀的升學宴已經定了,親戚都知道他考去京城,這個臉不能丟。”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光映在他們臉上。
“限制我離開,我會報警。需要我現在撥號嗎?”
屋裏徹底安靜,中年女人的嘴脣動了動,沒罵出來。
沈耀捏着那疊錢,指節泛白,神情從理直氣壯變成遲疑。
他們看着我,像看見一臺取款機第一次拒絕吐鈔。
沈耀聲音低了些,帶着不甘。
“姐,你以前從來捨不得讓我爲難。”
我平靜地望着他。
“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