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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宴那天,酒店門口鋪着紅毯,電子屏滾動播放恭喜沈耀考入京城名校。
我在屏幕前停了兩秒,看清學校全名後,手機搜索頁面彈出一串學費標準。
所謂名校,是一所收費高得驚人的民辦大學,招生簡章裏最醒目的字眼只有京城。
趙琴從大廳裏快步出來,把兩本禮簿和一串桌卡塞給我。
“愣着幹甚麼?去門口收紅包,順便盯着酒水。今天二十桌,賬要是對不上,別怪我翻臉。”
我沒有接酒水清單。
“我沒有義務替你們辦宴。”
她臉上的笑立刻收緊,卻仍顧忌門口來往賓客,只把聲音壓得又尖又細。
“沈念,你弟今天露臉,你非要在親戚面前犯病?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一個表姨走過來,打量我懷裏的禮簿。
“這是酒店安排的小姑娘?”
趙琴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笑着挽住表姨。
“哪是服務員,這是我大女兒。她沒耀耀出息,平時就打工賺點小錢,不過還算聽話,耀耀讀書這些年,她也幫襯了不少。”
表姨露出讚許神情。
“女孩子就該這樣。弟弟將來有出息,姐姐也有靠山。”
趙琴笑得更舒展。
“可不是嘛,耀耀去了京城,我們老沈家就算出了人才。”
我抱着禮簿站在旁邊,每個遞紅包的人都會順口誇沈耀兩句,再用理所當然的眼神掃過我。
“姐姐供弟弟,應該的。”
“沈念工作了吧?那正好,家裏壓力能輕點。”
“以後耀耀發達了,還能忘了她嗎?”
我將名字和金額一筆筆寫下,右手有輕微發顫。
筆畫歪了半寸,趙琴一把奪過禮簿,低聲訓斥。
“寫個字都寫不好,別人看見還以爲我沒教過你。”
宴席開場後,沈耀穿着嶄新的西裝站在主桌旁,手腕上戴着新表。
他端起酒杯,笑容意氣風發。
“今天能站在這裏,要感謝爸媽,也感謝我姐。她從小最疼我,只要我需要,她都會幫我。”
掌聲響起,趙琴在旁邊抹眼角,沈國強坐得筆直,臉上全是被親戚羨慕後的滿足。
沈耀朝我招手。
“姐,上來啊。大家都知道你最支持我,今天再給我添個彩頭吧。京城生活啓動金,兩萬就行。”
幾十雙眼睛瞬間聚到我身上。
趙琴走到我身邊,手指掐住我的手腕,面上仍笑着。
“你弟懂事,沒多要。今天長輩都在,你別讓他下不來臺。”
我抽回手。
“我不給。”
沈耀的酒杯晃了晃,臉上的光彩肉眼可見地冷下去。
“你別鬧。那一萬已經花了一半,酒店尾款還差着。你以前爲了我甚麼辦法都能想,現在當衆拆我臺?”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爲甚麼要給一個陌生人錢?”
趙琴當場變臉。
“陌生人?沈念,你叫了二十多年弟弟的人,在你嘴裏成陌生人?你真是白眼狼!”
沈國強把杯子重重擱下。
“去後廚冷靜。今天別在這裏丟沈家的臉。”
沈耀被親戚們看得發窘,突然幾步衝到我面前,伸手就要翻我的包。
“卡給我!你別裝清高。你以前爲了我連味覺都能當掉,現在說不給就不給?”
“味覺”兩個字一出口,趙琴和沈國強臉色同時變了。
可大廳裏已經有人聽見,竊竊私語像水紋一樣散開。
“甚麼味覺?當掉是甚麼意思?”
“沈念去過甚麼當鋪?”
沈耀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卻不肯低頭,反而梗着脖子。
“我說錯了嗎?那都是你自願的,又沒人拿刀逼你。你是我姐,幫我不是應該的嗎?”
我舌尖抵着上顎,忽然明白爲甚麼桌上的甜湯聞起來甜,入口卻像溫水;爲甚麼辣椒只剩灼燒,沒有鮮明辛辣。
原來身體早已空缺,只是記憶被拿走後,我才第一次聽見缺口的名字。
趙琴拽住我,把我往宴會廳側門推。
“別站這兒發呆。你弟今天要是被人笑話,我饒不了你。”
門在身後合上,宴席裏的祝賀聲重新響起。
燈光、酒味、笑語全被隔在門內,我站在走廊盡頭,聽見沈耀又開始接受敬酒。
深夜回家,我打開臥室書桌,沿着抽屜背板摸到一處鬆動。
木板被撬開後,一個鐵盒滾到腳邊,裏面鋪滿黑色收據。
最上面一張寫着:典當沈念味覺,兌三千元,用途:沈耀補課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