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媽媽總說我是個睡死鬼。

因爲我常常在上課、喫飯,甚至過馬路時突然睡着。

班主任建議去醫院查查。

媽媽卻嗤之以鼻:“就是晚上玩手機玩的!”

之後我手機被收,門鎖被拆,一犯困就挨巴掌。

我不想捱打也不想媽媽生氣,

開始掐大腿、拔頭髮、喝風油精。

可那種困勁一來,甚麼也擋不住。

期末考試那天,媽媽正好安排在考場巡考。

我咬破嘴脣,在心裏求自己:

就這一次,撐住就好。

可還是抵不過睏意。

桌子被突然掀翻。

我連人帶椅摔在地上。

太陽穴磕到了桌角,眼前頓時一黑。

媽媽站在旁邊,恨鐵不成鋼。

“唐溪溪,你爲了睡覺連期末考試都不在意了嗎?”

“你這麼懶,有本事就躺在地上接着睡!”

我趴在卷子上,視線一點點變暗。

媽,這次我可能真的要睡很久了。

1

“唐溪溪,你還要裝死到甚麼時候?”

媽媽的聲音在死寂的考場裏砸出迴音。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摔倒的地方。

我的臉貼着冰涼的水泥地。

太陽穴磕在桌角的位置,正往外滲着溫熱的血。

“周主任,唐溪溪好像真暈過去了。”

旁邊有個男生小聲提醒了一句。

“暈甚麼暈,她就是懶病犯了!”

媽媽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

她力氣大得驚人,硬生生把我從地上拖了起來。

我的腦袋無力地耷拉着,手背擦過粗糙的地面,磨出一道血痕。

“你平時上課睡,喫飯睡,現在期末考試你也給我睡?”

媽媽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

“你不要臉,我這個當教導主任的還要臉。”

她拖着我往考場外走。

我的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灰跡。

“周主任,要不還是送醫務室吧?”

年輕的監考老師張老師站起身,神色有些焦急。

“送甚麼醫務室,張老師,你別被她騙了。”

媽媽頭也不回地冷笑。

“她就是昨晚玩手機玩到半夜,現在故意給我來這套。”

“可是她臉色很白,看着不對勁啊。”

張老師從講臺上走下來,試圖攔住媽媽。

“她這是裝的,我自己的女兒我最清楚。”

媽媽猛地拽開考場的前門。

“繼續考你們的試,誰再東張西望,卷子直接作廢。”

考場裏瞬間鴉雀無聲。

媽媽一路把我拖到了走廊盡頭的備用教室。

這裏常年堆放廢舊桌椅,空氣裏透着一股刺鼻的黴味。

她毫不留情地直接把我甩在地上。

我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

我感覺身體突然變輕了。

我飄到了半空中,低頭看着地上的自己。

那個唐溪溪四肢扭曲地癱在地上,雙眼緊閉,臉色極爲慘白。

媽媽蹲下身,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

“唐溪溪,你給我睜開眼。”

地上的我毫無反應。

媽媽氣得冷笑一聲,目光突然落在我耳邊的血跡上。

那是從太陽穴流下來的血,已經順着耳廓流到了脖頸。

她嫌惡地皺起眉頭,從口袋裏掏出紙巾。

“爲了裝死,連紅墨水都提前準備好了?”

她用力在我耳朵上擦了擦。

粗糙的紙巾蹭破了我的皮膚,血絲反而暈染得更開。

“噁心死了,和你那個沒出息的爹一個德行,只會耍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媽媽把染血的紙巾揉成一團,狠狠砸在我臉上。

“你就在這給我躺着,我看你能裝到甚麼時候。”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走出備用教室。

我的靈魂飄在天花板上,拼命想喊住她。

媽,那不是紅墨水,那是我的血。

媽,我腦袋好疼,你救救我好不好。

可她聽不見。

她只留給我一個決絕的背影。

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張老師。

她手裏拿着一沓草稿紙,藉着發紙的由頭,快步走到備用教室門口。

她隔着門玻璃往裏看了一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唐溪溪,你聽得見老師說話嗎?”

張老師輕輕地拍了拍門板。

地上的我一動不動。

那縷被擦掉的血跡,又順着耳垂滴到了校服領口上。

張老師臉色變了,伸手就去擰門把手。

“張老師,你在幹甚麼?”

媽媽冰冷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張老師嚇了一跳,手猛地縮了回來。

“周主任,我......我覺得唐溪溪狀態不太好。”

“她好的很。”

媽媽大步走過來,一把推開張老師。

“張老師,別理她,治這孩子的懶病,就得狠狠心餓她兩頓。”

她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找出那把黃銅鑰匙。

“周主任,這可是大冬天,裏面連個暖氣都沒有啊。”

張老師還在試圖勸阻。

鎖芯發出咔噠一聲反鎖的脆響。

“等她凍精神了,自然就知道爬起來寫卷子了。”

2

期末考試的交卷鈴聲打響了。

走廊裏瞬間沸騰起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對答案。

我的靈魂飄在備用教室的門外,看着媽媽站在辦公室門口。

妹妹唐瑤瑤正乖巧地遞給她一杯熱咖啡。

“媽,您巡考辛苦了,喝點熱的暖暖胃。”

唐瑤瑤笑得很甜,眼睛彎成一道縫。

媽媽接過咖啡,臉上的冰霜瞬間消散。

“還是瑤瑤懂事,這次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做出來沒有?”

“做出來了,我檢查了兩遍呢,應該能拿滿分。”

唐瑤瑤挽住媽媽的胳膊,輕輕搖晃。

“那就好,不像裏面那個廢物,一進考場就給我裝死。”

媽媽喝了一口咖啡,眼神往備用教室的方向剜了一眼。

唐瑤瑤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媽,您別生姐姐的氣了。”

唐瑤瑤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擔憂。

“姐姐可能只是昨天沒休息好,她平時拿着手機在被窩裏看小說,我都勸過她好幾次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精準地踩在了媽媽的雷區上。

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我就知道,她那黑眼圈就是熬夜熬出來的。”

媽媽把咖啡杯重重地磕在辦公桌上。

“門鎖都給她拆了,她還能揹着我搞小動作,真是反了天了。”

我的靈魂站在她們旁邊,覺得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我想起媽媽拆掉我房間門鎖的那天晚上。

那天她在學校評職稱落選了,回到家看甚麼都不順眼。

她一腳踹開我虛掩的房門,正好看見我趴在書桌上打瞌睡。

她二話不說,找來工具,當着我的面把門鎖整個卸了下來。

“以後你在這個家,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媽媽把門鎖砸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罵。

“我看你還敢不敢關起門來偷懶。”

那天晚上,我沒有哭。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大腿內側。

那裏全是用圓規扎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小孔。

有的已經結了血痂,有的還在往外滲着黃水。

爲了掩蓋傷口散發出的淡淡血腥味,我每天都要在腿上撒很多風油精。

可媽媽聞到那個味道,卻斷定我是在抽劣質電子煙。

“小小年紀不學好,學社會上的混混抽菸掩蓋味道是吧?”

她當時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沒收了我的手機。

從那以後,我連定鬧鐘叫醒自己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只能扎得更深一點,再深一點。

可我死後,依然沒有怪她。

我知道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不容易,我知道她工作壓力大。

我只是遺憾,我再也沒有機會向她證明,我真的沒有偷懶。

中午清校的廣播響了起來。

學生們陸陸續續離開了教學樓,走廊裏恢復了死寂。

備用教室裏沒有暖氣,地上的我已經徹底僵硬了。

太陽昇到了最高處,卻照不進這扇被鐵皮封死一半的窗戶。

我的靈魂默默算着時間。

距離我摔倒,已經過去三個小時了。

腦出血的最佳搶救時間,好像早就錯過了。

走廊盡頭傳來手電筒的強光。

學校的保安大爺正一層層地檢查門窗。

光束掃過備用教室的玻璃,停在了地上。

那是我的手。

蒼白、冰冷,手指因爲死前的痙攣,死死抓着一片被撕碎的准考證。

保安大爺愣了一下,湊近玻璃往裏看。

“喂?裏面有學生嗎?”

他拍了拍窗戶,拿起了腰間的對講機。

“教務處嗎?三樓備用教室裏好像躺着個學生,看着一動不動的。”

我的靈魂猛地撲向窗戶,死死盯着那個對講機。

救救我,求求你開門。

對講機裏傳來一陣電流的沙沙聲。

接着是媽媽作爲教導主任冷冰冰的指令。

“三樓備用教室是我關的禁閉,不用管。”

保安大爺遲疑了一下。

“可是周主任,那孩子看着姿勢挺彆扭的,要不我進去看看?”

“我說了不用管,今天誰也不許給她開門。”

媽媽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着不可違抗的架勢。

“讓她在裏面好好反省,餓不死她。”

保安大爺嘆了口氣,關掉了手電筒。

“行吧,您是領導,您說了算。”

3

學校對面的小飯館裏,熱氣騰騰。

今天是期末考試結束的日子,媽媽特意包了個小包間。

桌上擺滿了唐瑤瑤愛喫的菜。

糖醋排骨、油燜大蝦、清蒸鱸魚。

唯獨沒有我最愛喫的西紅柿炒雞蛋。

“來,瑤瑤,多喫點蝦補補腦子。”

媽媽夾起一個大蝦,細心地剝好殼,放進唐瑤瑤的碗裏。

“謝謝媽。”

唐瑤瑤笑的乖巧,夾起一塊排骨放到媽媽碗裏。

“媽您也喫,您今天巡考辛苦了。”

“只要你能考第一,媽再辛苦也值得。”

媽媽看着唐瑤瑤,眼裏滿是慈愛。

“等你成績出來了,只要是年級第一,媽就滿足你一個願望,說吧,想要甚麼?”

唐瑤瑤歪着頭想了想。

“我想去迪士尼玩,同學她們都去過了。”

“好,媽答應你,下週就帶你去。”

媽媽一口答應下來,臉上的笑容連皺紋都舒展開了。

我的靈魂站在包間角落裏,看着這有說有笑的母女倆。

突然覺得有些冷。

我想起自己校服口袋裏,還裝着一張寫了一半的承諾書。

那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寫的。

“如果這次期末考試我能考進年級前五十,希望媽媽能把門鎖裝回來。”

那張紙現在被我的血浸透了,字跡早就模糊不清。

我永遠也等不到媽媽兌現承諾的那一天了。

喫完飯,媽媽趕回學校閱卷。

下午是教師集中批改試卷的時間,時間被壓縮得很緊。

閱卷室裏只剩下紅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媽媽負責批改的是語文卷子。

她改得很快,直到翻到一張完全空白的答題卡。

姓名欄裏寫着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唐溪溪。

那是剛開考時,我強撐着最後一絲清醒寫下的名字。

之後我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媽媽盯着那張空白的答題卡,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

“不僅懶,還學會交白卷挑釁我了。”

她咬着牙,手裏的紅筆幾乎要捏斷。

“周老師,怎麼了?生這麼大氣。”

旁邊的語文組組長湊過來看了一眼。

“喲,這誰家孩子啊,作文一個字都不寫,這不是擺明了跟老師過不去嗎。”

“還能是誰,我那個不爭氣的白眼狼。”

媽媽冷笑一聲,抓起紅筆,在答題卡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那個紅叉幾乎佔據了整張紙,力透紙背。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平時上課睡覺就算了,期末考試也敢這麼糊弄。”

媽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今天非得徹底收拾她一頓不可。”

她抓起那張畫滿紅叉的零分卷子,大步走出了閱卷室。

走廊裏的風吹起她的衣角,帶着一股火氣。

下午四點,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備用教室門外的走廊顯得有些昏暗。

媽媽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走到門前,連鑰匙都沒拿出來,直接一腳踹在門板上。

“唐溪溪,太陽都快下山了,你的覺還沒睡夠?”

門沒有開,裏面死寂一片。

媽媽冷哼一聲,掏出鑰匙捅進鎖孔,用力一擰。

門被重重地推開。

冷風夾雜着黴味撲面而來。

媽媽拿着那張畫滿紅叉的零分卷子,大步跨進教室。

“唐溪溪,你給我滾起來看看你考的好成績。”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地上的我保持着四個小時前摔倒的那個動作,動都沒動。

“你還敢跟我裝死是不是?”

4

陽光斜斜地切進備用教室。

光柱裏飛舞着灰塵。

地上的我保持着一種極不自然的蜷縮姿勢。

手指因爲死前痛苦的痙攣,死死抓着那片被撕碎的准考證。

指甲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深深地嵌進肉裏。

太陽穴流出的血已經乾涸,在水泥地上凝結成暗紅色的一灘。

媽媽走過去,嫌惡地用高跟鞋踢了踢我僵硬的腳背。

“又在搞甚麼行爲藝術?”

她把手裏的零分卷子捲成一個紙筒,用力敲在我的肩膀上。

“以爲弄點紅藥水裝死,這零分試卷我就不讓你抄一百遍了?”

無人回應。

我一動不動,任由她踢打。

“唐溪溪,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媽媽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着壓抑的怒火。

“你現在立刻給我爬起來,去辦公室把這份卷子重新做一遍。”

她伸手去拽我的胳膊。

剛一碰到,她的動作就僵住了。

我的皮膚冰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身體極爲僵硬。

“你......你身上怎麼這麼涼?”

媽媽觸電般的縮回手,眼神裏閃過一絲極短暫的慌亂。

但很快,這種慌亂就被她固有的認知壓了下去。

“穿這麼少躺在地上,不涼纔怪。”

她冷笑一聲,站直了身子。

“苦肉計對我沒用,你今天就是凍死在這裏,也得把卷子給我寫完。”

那個年輕的張老師剛好經過走廊。

她手裏拿着幾份沒發完的草稿紙,探頭往備用教室裏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手裏的草稿紙就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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