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姐,七點了。"
沈且安自己醒了,站在我房間門口,穿着粉色的練功服,頭髮紮了一半。
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五十三分。鬧鐘還沒響。
"你自己起來了?"
"嗯,昨天定了鬧鐘。"她歪着頭看我,"媽說讓你叫我,但我怕你沒睡好。"
她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這句話刺了我一下。
她知道我昨晚沒睡好。
"頭髮我幫你扎。"
"不用了,我自己來。"她轉身走了。
禮貌的距離。
沈且安對我一直是這樣。
不冷也不熱,不親也不遠,像對待一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室友。
她會說"姐",但那個"姐"字不帶任何撒嬌的尾音。
弟弟叫我的時候直接喊全名,連"姐"都省了。
而他叫妹妹的時候是"且安",輕飄飄的兩個字裏帶着一種天然的親暱。
雙胞胎之間的默契,我永遠插不進去。
早餐桌上媽媽在給妹妹熱牛奶,弟弟還沒起。
"時聆,你吃了嗎?"媽媽隨口問了一句。
"吃了。"
我沒喫。
但她不會追問,也不會看一眼桌上有沒有我用過的碗。
"且安你水壺帶了沒?今天熱,多喝水。"
"帶了。"
"防曬噴霧呢?"
"在包裏。"
"要不要媽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媽媽還是不放心:
"時聆,你送你妹去吧,集訓中心那個站她不太熟。"
那個集訓中心妹妹去了兩年了。
但媽媽永遠覺得她不熟。
"好。"
出門的時候弟弟終於起了,從房間裏伸出頭:"媽,早上喫甚麼?"
"給你留了三明治和酸奶,在桌上。"
三明治和酸奶。
弟弟的標配早餐。
我的標配是甚麼?
沒有。
因爲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早上想喫甚麼。
公交車上妹妹坐在窗邊看手機,我站在她旁邊扶着杆。
車上人多,只有一個空座。
她沒讓我。
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沒想到。
跟媽媽一樣,跟爸爸一樣,跟這個家裏的每一個人一樣。
不是惡意,只是想不到。
想不到我也會累,想不到我也需要坐下來。
"姐,"她忽然開口,"昨天羣裏你發的那條消息......"
我心跳加速了一拍。
"怎麼了?"
"弟他說讓你刪掉?"
"嗯。"
"你刪了嗎?"
"沒。"
她"哦"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沒有下文了。
我等了三站路,等她說一句"生日快樂"。
沒有等到。
到站了,她收起手機站起來:"姐,我到了。"
"嗯,好好練。"
"你下午能來接我嗎?五點結束。"
"我下午有課。"
"那我自己坐公交回來。"
她走下車,馬尾在陽光下跳了兩下。
車門關上,公交繼續往前開。
下午有課是假的。
我下午沒課。
但我不想接她。
不是因爲討厭她,是因爲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去,會怎樣。
媽媽會不會自己去接?爸爸會不會提前下班?還是弟弟會被派過去?
下午四點五十分,媽媽在家庭羣裏發了一條消息:
"且安今天五點結束集訓,誰去接一下?"
爸爸:"我在開會。"
弟弟:"我在同學家。"
媽媽:"時聆?你下午沒課吧?"
我看着這條消息。
她剛纔問的是"誰去接",但兜兜轉轉,最後接盤的還是我。
三秒後,媽媽又發了一條:"你順路的吧?去接一下。"
不順路。
集訓中心在城東,我家在城西。
但在這個家裏,我的路永遠是順路的,我的時間永遠是空閒的,我的一切都可以被隨意徵用。
"好的。"
我打出這兩個字,點了發送。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我不回這個"好的",會怎樣?
如果我的手機關了,號碼註銷了,人消失了。
她們會先着急找不到誰來接妹妹,還是先着急找不到我?
答案我知道。
所以這個問題不用驗證。
接到妹妹的時候,她出了一身汗,臉上紅撲撲的。
"姐,我渴了。"
"你水壺呢?"
"喝完了。"
我把自己的水遞過去。
她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後把瓶子還給我:"謝謝姐。"
"嗯。"
公交車上她靠着窗戶很快睡着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我伸手扶住她的頭,讓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睫毛細細長長的,嘴脣微微張開。
很漂亮。
是全家人的小公主。
我扶着她的頭,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退後。
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路我都走過,每一條都是爲了別人。
但很快就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