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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出分那天,爸媽給每個人都換了最新款電腦,唯獨我沒有。
我去問,媽媽頭也沒抬:
“你姐要寫論文,你弟要上網課。”
“你填志願就十分鐘的事,到時候讓他們給你用。”
我沒再爭辯,總想着再懂事些,總能換來一句認可。
填報截止前一小時,看着姐姐弟弟反鎖的門,我急得發抖。
敲姐姐的門,她正用新電腦跟男友雙排。
敲弟弟的門,他戴着降噪耳機看球賽。
媽媽窩在沙發看電視,不耐煩地揮手:
“等一下嘛,你姐這局馬上打完了,你別總是這麼急躁。”
我給爸爸打電話,他正在給弟弟挑機械鍵盤。
“等你弟看完球賽再填呢?”
我沒辦法。
冒着大暴雨跑了兩公里,踩着最後一分鐘,在網吧按下了提交鍵。
渾身溼透地回到家,客廳裏姐弟倆正看着電視笑作一團。
媽媽端着晚飯上桌,瞥了我一眼:
“一身泥,趕緊把地拖了。”
沒人問我去哪了,沒人問我志願填沒填完。
那天夜裏,我拖出了牀底的行李箱。
門外歡聲笑語暖融融的,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沒人知道,我填的大學,離家三千公里。
······
"予晚,你那個志願,最後到底填上沒有?"
媽媽坐在飯桌那頭,正把一塊排骨擱進弟弟碗裏。
眼睛沒往我這邊瞟一下。
隔了兩天了。
兩天前那場暴雨裏,我渾身淋得透溼跑了兩公里。
踩着最後一分鐘在網吧按下提交鍵。
兩天了,她才突然想起問一句。
"填上了。"
"哦,那就行。"
她點點頭,又伸筷子去夾菜。
"填的啥學校?"
"外省的。"
"遠不遠?"
"還行。"
她"嗯"了一聲,注意力已經飄回弟弟那邊去了。
"予舟,排骨多喫兩塊,你最近打球瘦了。"
連學校名字都懶得多問一句。
弟弟林予舟埋頭扒飯,新買的鍵盤就擱在旁邊。
爸爸專門跑了趟商場給他挑的,花了小一千。
姐姐林予安坐在我對面,拿手機跟男朋友聊天,偶爾低頭笑一下。
她那臺電腦正擺在客廳。
桌面壁紙是她和男友的合照。
寫論文的電腦。
壁紙是情侶照。
"予晚,湯喝不喝?不喝我收了。"
媽媽已經站起來開始摞碗了。
"喝。"
"那你快點,我要洗鍋了。"
我端起碗把湯底最後一口扒進嘴裏。
碗裏只有幾根青菜,排骨一塊都沒輪到過。
到我這,盤子每次都是見底的。
"爸,我填志願那天,你知道我怎麼填上的嗎?"
爸爸正窩在沙發上刷短視頻。
"嗯?不是用你姐電腦填的?"
"姐在打遊戲,弟弟在看球賽,都沒讓我碰。"
"哦。"
"我跑了兩公里去網吧填的,外面下暴雨。"
"嗯。"
"那你不是填上了嗎?結果一樣的嘛。"
結果一樣。
他不想知道他閨女在暴雨裏跑得鞋子灌滿水。
不想知道她渾身發抖地坐在網吧裏趕在最後兩分鐘按下提交鍵。
一句"結果一樣",這事就翻篇了。
"予晚,碗筷你收了啊。"
媽媽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已經走向客廳了。
桌上五個人的碗碟攤了一桌。
弟弟的碗裏米粒沾得到處都是。
姐姐的紙巾團扔在碗邊上。
爸爸的茶杯擱在桌角還沒端走。
我把它們一個一個摞起來,端進廚房。
水龍頭嘩嘩衝着,客廳裏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弟弟在拆鍵盤的新鍵帽,興奮地噼裏啪啦按:
"媽你聽這聲音!太爽了!"
"別玩了,說了是上網課用的!"
媽媽笑着說,語氣裏沒有一絲制止。
上網課。
他暑假課表我見過,上面一個字沒寫。
倒是用熒光筆把"英雄聯盟衝鑽石"圈了個大紅圈。
我洗完最後一隻碗。
回房間的時候,手機亮了一下。
班級羣裏有人發截圖,是志願提交成功的頁面。
"衝浙大!祝我好運!"
底下一堆回覆,全是感嘆號和加油的表情包。
我也有一張截圖,兩天前存的。
第一志願:海城大學。
距離三千公里。
我把截圖發到了家庭羣。
沒有人回。
過了十五分鐘,弟弟在羣裏發了條語音:
"媽,我那個鍵帽拔了裝不回去了怎麼辦!"
媽媽秒回了一個六十秒語音,從怎麼拆到怎麼裝講得事無鉅細。
我閉了閉眼,退出了羣聊。
翻到了朋友圈。
最底下隱藏的一條是我十三歲那年寫的一行字。
那年姐姐藝考拿了區裏第五名。
媽媽在朋友圈連發三條,九宮格配滿了圖。
同一個星期,我拿了全市作文一等獎。
證書帶回家遞給媽媽,她隨手壓在了茶几上。
"放着吧,回頭我看看。"
回頭是兩個月。
兩個月後弟弟把泡麪灑在了那張證書上。
油漬浸透了一半,我名字那幾個字剛好被泡糊了。
媽媽說沒事,讓老師再打印一張。
我當時在朋友圈寫下了這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要過多久纔會注意到?"
十三歲的時候,我以爲答案是一天。
十八歲,我覺得他們不會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