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出差半個月回老家,還沒進院子,腳底踩進半尺深的黃泥水。
我媽留下的那三間平房,客廳地面全泡了,牆根往上爬着一層綠毛。
抬頭一看,隔壁老曹家房頂多了個鐵皮雨棚,棚檐斜着,正對我家院子。
所有的雨水順着棚沿嘩嘩往我這邊灌。
我去敲老曹家的門,他老婆周蘭芝開門,手裏端着剛燉的排骨湯:
"喲,小秦回來了?你那房子本來就矮,地勢又低,關我家棚子甚麼事?"
我說你家棚子的水全排我院裏了,我屋裏泡了半個月。
周蘭芝把湯碗往門框上一擱,叉着腰笑了:
"泡了?泡了你不會拿盆舀啊?窮人家住的破房子,下雨不漏纔怪,賴誰呢?"
老曹從屋裏晃出來,嘴裏嚼着排骨,骨頭往我腳邊一吐:
"丫頭,你爸在的時候都不敢跟我橫,你一個打工妹回來充甚麼大尾巴狼?"
我說我不是來橫的,我是來告訴你們拆棚子。
周蘭芝笑得前仰後合,拍着大腿說:
"拆?你找村長來我都不拆!這棚子花了我八千塊,你賠得起嗎?"
她不知道,我在省城幹了五年建築工程質量鑑定。
她那個棚子,光違建這一條,夠她拆十回還得倒貼罰款。
......
“話別說太滿,周嬸。”
我看着她那張塗着劣質粉底的臉。
周蘭芝冷哼一聲。
“怎麼着?你還想動粗?”
她往前挺了挺胸脯,手裏的湯碗晃出幾滴油星。
“我告訴你秦詩雅,這棚子是我家掏真金白銀建的。你敢動一塊鐵皮,我讓你走不出這條村。”
曹建業把骨頭吐在門前的臺階上。
“跟個丫頭片子廢甚麼話。”
他斜着眼打量我。
“嫌水多,自己花錢墊地基去。你家窮得叮噹響,還好意思賴鄰居。”
我沒接話。
轉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泥水漫過了我的腳踝,鞋裏灌滿了冰涼的黃泥漿。
推開堂屋的木門,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面而來。
地面上的水雖然退了些,但留下了一層厚厚的淤泥。
我媽生前最喜歡的那臺縫紉機,底座完全泡在泥水裏。
鐵皮鏽跡斑斑。
旁邊放着的一個樟木箱子,蓋子已經因爲受潮變形翹起。
我走過去,手有些發抖。
掀開箱蓋,裏面裝的是我媽留下的刺繡鞋墊和幾本舊相冊。
全毀了。
水漬洇透了相紙,照片上的人臉糊成了一團彩色斑塊。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箱子重新蓋上。
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車轟着油門,停在兩家中間的窄巷裏。
車輪碾過水坑,濺起的泥點直接甩在了我家大門上。
車門推開,曹宇軒跳了下來。
他手裏甩着車鑰匙,嘴裏叼着煙。
“哎喲,這不是省城回來的秦大設計師嗎?”
他踩着名牌運動鞋,故意在我家門口的積水裏跺了兩腳。
“聽說你讓我媽拆棚子?”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着他。
“是。”
曹宇軒走近兩步。
“你腦子進水了吧?”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輕蔑。
“我家的車沒地方停,搭個棚子遮風擋雨,這是正當需求。”
我指着棚檐。
“你的正當需求,就是把排水槽直接切斷,對着我家院子排?”
曹宇軒笑了。
“水往低處流,自然規律。你這破房子本來就是個坑,怪誰?”
他把菸頭扔進水裏。
“再說了,你家這房子早晚得塌。我勸你趕緊賣了,別佔着地方礙眼。”
我看着他腳下的菸頭。
“水流是自然規律,但人爲改道是違規。”
曹宇軒像聽到了甚麼笑話。
他回頭衝他媽喊。
“媽,這打工妹跟咱們講規矩呢。”
周蘭芝端着空碗走出來。
“她懂個屁的規矩。村裏誰家不搭棚子?就她事多。”
幾分鐘後,巷子口走來一個人。
是村長趙德水。
他揹着手,挺着啤酒肚,走得慢吞吞的。
周蘭芝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
“哎喲,趙村長,您來得正好。這秦家丫頭一回來就鬧事。”
趙德水看了一眼我家的院子。
又看了一眼曹家的鐵皮棚。
“小秦啊,回來啦。”
他打了個官腔。
“鄉里鄉親的,這點小事鬧甚麼。”
我走到院門口。
“趙村長,曹家的違建導致我家房屋進水,財產受損,這叫小事?”
趙德水皺了皺眉。
“甚麼違建不違建的,村裏不講這個。”
他指着那棚子。
“老曹家也是爲了停車方便。你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水流點過來,太陽一曬就幹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明天這水流進你家客廳,你也等太陽曬乾?”
趙德水臉色一沉。
“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
曹建業在旁邊幫腔。
“沒大沒小。村長也是好心勸你,你還不領情。”
趙德水清了清嗓子。
“行了。這事我做主了。”
他大手一揮。
“老曹,你買兩車沙子,把小秦家院子墊高點。小秦,你也別揪着棚子不放。大家退一步。”
周蘭芝立刻接話。
“憑甚麼我家買沙子?她家自己窮買不起,想佔我便宜?”
趙德水瞪了她一眼。
周蘭芝撇撇嘴,不吱聲了。
我看着趙德水。
“我不缺沙子。”
“我要他把棚子拆了,恢復原狀。”
趙德水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小秦,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指着我。
“你在外面打工幾年,學得六親不認了。這村裏,還輪不到你一個丫頭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