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看着趙德水指在半空的手指。
沒有退讓。
“村裏誰說了算我不清楚,但我的房子我說了算。”
趙德水冷笑一聲。
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發黃的信紙。
在手裏抖開。
“你說了算?你看看這是甚麼?”
他把紙懟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手寫的字據。
上面寫着:因鄰里關係,秦家同意曹家借用西側院牆一米空間,作爲日常使用。
落款處,歪歪扭扭簽着我爸的名字。
時間是六年前。
我盯着那個簽名。
“這字跡根本不是我爸的。”
我爸是個木匠,手指受過傷,寫字向來習慣把撇捺拉得很長。
這個簽名規矩得像小學生描出來的。
趙德水把紙收了回去。
“你說是假的就是假的?當時我可是見證人。”
曹建業得意地笑出聲。
“聽見沒?你爸活着的時候都同意了。父債子還,這規矩你懂吧?”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
“借用空間和搭棚子排污水是一回事嗎?”
周蘭芝接話極快。
“怎麼不是一回事?地方都借給我們了,我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曹宇軒在一旁掏出手機,對着我拍。
“大夥看看啊,這就是讀過書的大學生。連自己親爹籤的字都不認。”
我沒有躲避鏡頭。
“你儘管拍。順便把你們家的鐵皮棚拍清楚點。”
曹宇軒嗤笑。
“死鴨子嘴硬。”
趙德水揹着手準備走。
“行了,字據在這,這事就這麼定了。你要是再鬧,就是你不佔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年輕人,別太氣盛。”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氣盛嗎?
那是他們沒見過真正氣盛的。
晚上,我把家裏還能用的東西搬到地勢較高的東屋。
剛鋪好牀,院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帶着點猶豫。
我打開院門。
是我姑姑秦秀芬。
她手裏提着一袋蘋果,眼神躲閃。
“詩雅啊,還沒睡呢?”
我側開身子讓她進來。
姑姑看着滿院子的泥水,嘆了口氣。
“這造的甚麼孽啊。”
她把蘋果放在乾爽的臺階上。
“我聽村長說了。你白天跟曹家鬧起來了?”
我拿了塊抹布擦手。
“不是鬧,是講理。”
姑姑拉住我的手。
“講甚麼理啊。曹家那是甚麼人,你不知道嗎?”
她壓低聲音。
“老曹的弟弟在鎮上當個小領導,曹宇軒又認識一幫社會上的人。你惹不起的。”
我抽回手。
“惹不起就活該被水淹?”
姑姑急了。
“淹點水算甚麼?房子又沒塌。你一個女孩子,在這村裏無依無靠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兩百塊錢。
“這是周蘭芝下午塞給我的。說是給你買點除溼劑。人家都遞臺階了,你就順着下吧。”
我看着那兩百塊錢。
覺得無比刺眼。
“她把我家淹了半個月,毀了我媽的遺物。兩百塊錢買個除溼劑?”
我盯着姑姑。
“你收了她的錢,來勸我大度?”
姑姑臉色發白。
“我這是爲了你好!你硬碰硬能有甚麼好下場?”
她把錢往我手裏塞。
“聽姑一句勸,明天去曹家服個軟。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沒接。
錢掉在黃泥水裏,瞬間髒了。
“姑,天晚了,你回去吧。”
姑姑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的錢,又看了看我。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呢。”
她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院子裏恢復了安靜。
凌晨兩點。
我被一陣奇怪的水聲吵醒。
外面沒下雨,但水聲很大,像是有個管子在噴。
我披上外套,推開門。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鼻而來。
藉着慘白的月光,我看到一根粗大的黑色塑料管從曹家二樓的窗戶伸出來。
管口正對着我家的院牆。
黃褐色的糞水正源源不斷地從管子裏流出來,順着牆根往下淌。
整個院子瞬間變成了化糞池。
曹家的二樓窗戶邊,站着一個人影。
是曹宇軒。
他手裏拿着手電筒,故意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哎呀,不好意思啊。”
他在樓上慢條斯理地說。
“我家馬桶堵了,只能臨時抽一下。秦大設計師,委屈你聞聞味兒了。”
他關掉手電筒。
窗戶砰地一聲關上。
糞水還在流。
慢慢漫過了我剛纔放磚頭墊高的門檻。
我站在門前,看着那些污濁的液體逼近。
沒有尖叫。
沒有破口大罵。
我轉身進屋,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
把流淌的糞水、管子的位置、曹家二樓的窗戶,拍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