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爹孃走後第三年,我從城裏回老家遷戶口。

推開堂屋門,我媽留下的那對紫檀頂箱櫃不見了。

隔壁劉嬸端着搪瓷盆路過,瞄了我一眼:

"你家那櫃子?你二叔說你用不上,讓我搬去放糧食了。"

我二叔蹲在巷口抽旱菸,頭也不抬:

"兩個破櫃子你也計較,村裏誰家不互相借東西?"

我說那是我媽的嫁妝。

劉嬸把搪瓷盆往腰上一杵,嗓門拔高八度:

"嫁妝?你媽嫁過來那會兒窮得叮噹響,哪來的紫檀?"

她男人劉國慶從院裏探出腦袋,嘴裏叼着牙籤:

"丫頭,你爸活着的時候借我三萬塊翻新房頂,這櫃子算抵了,你二叔當面點過頭的。"

二叔磕了磕菸灰,衝我擺手:

"行了行了,你一個姑娘家遲早要嫁人,留這些老物件幹啥?"

我沒吭聲,拿手機拍下劉家堂屋裏那對櫃子的銅活頁和暗刻款識。

他們不知道,我在省博物院幹了六年古典傢俱斷代鑑定。

那對櫃子,光拍賣底價就夠判他侵佔罪。

......

“你拍甚麼拍?”

龐玉芬那雙吊着眼角的眼珠子瞪了過來。

她把手裏的搪瓷盆重重砸在水槽沿上。

濺起的水點子落在我的帆布鞋面上。

我收起手機。

把那張帶有明代暗刻款識的高清照片存進加密雲盤。

“拍我媽的嫁妝。”

劉國慶吐掉嘴裏的牙籤。

牙籤落在滿是泥巴的院壩裏。

他發出一聲嗤笑。

“丫頭,讀幾年書讀傻了吧?”

他走過來,腳上踩着一雙黑膠鞋。

那是我爸生前下地穿的,鞋跟已經被他踩塌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紫檀木的櫃門。

“砰砰”兩聲。

這聲音像直接砸在我的肋骨上。

明代萬曆年的小葉紫檀,面板是一木連做,他這幾下,拍掉的是一層百年包漿。

“你二叔都發話了,這櫃子現在姓劉。”

劉國慶拉長了調子。

“三萬塊錢的賬,你們老鄒家不還,我只能拿東西抵。”

我看着他。

“我爸出車禍前,剛收了五萬塊的包地款,他不可能欠你錢。”

龐玉芬往前跨了一步。

她把肥碩的身子擋在櫃子前面。

“喲,死無對證是吧?”

她指着巷口抽菸的鄒建林。

“你問問你二叔,當初你爸是不是跪着求我家借錢的?”

鄒建林沒有回頭。

他只用菸斗敲了敲磚牆。

“雪漫啊,長輩們的事你少打聽。國慶家當年沒少幫襯咱。”

他吐出一口劣質菸草的白煙。

“這賬我認了。你趕緊把戶口本拿出來,辦完手續回城裏去。”

我握緊了褲兜裏的錄音筆。

錄音筆的紅燈在布料下微弱地閃着。

“二叔,你拿我家的東西,做你的人情?”

鄒建林終於轉過頭。

那張佈滿溝壑的臉拉了下來。

“甚麼叫你家的東西?”

他把菸斗別在腰帶上,揹着手朝我走來。

“老宅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爹的名字。你是個女娃,這宅子、這院裏的東西,按村裏的規矩,那是留給老鄒家男丁的。”

他走到我面前,眼神滿是理所當然的施捨。

“我沒讓你把你讀大學的學費吐出來,已經是顧念親情了。”

我笑了。

笑得很輕。

“按村裏的規矩?”

我看着他。

“可是法律不講你們村的規矩。”

鄒建林臉色一僵。

劉國慶在旁邊起鬨。

“建林哥,你這侄女出去幾年,學會拿法壓人了。”

龐玉芬冷笑。

“法?在這地界,你二叔就是規矩。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還想翻天?”

我沒理會龐玉芬。

我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對頂箱櫃。

左邊那隻的黃銅合頁已經生了綠鏽。

那是被他們院子裏的泔水桶燻出來的。

我轉身,走向我家的老宅。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菸酒味和腳臭味撲面而來。

原本乾淨的青磚院子,現在擺着四張自動麻將機。

七八個滿嘴黃牙的男人正在裏面搓牌。

“胡了!”

一個男人把牌一推,油膩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我爸種在院子中央的那棵石榴樹,樹幹上掛滿了塑料袋和廢紙簍。

鄒建林跟着我走進來。

“你別板着個臉。”

他指了指那些麻將桌。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拿來聚聚人氣。一天還能收個幾十塊臺費。”

我走向正房。

門鎖已經被撬了,換上了一把廉價的十字鎖。

“鑰匙呢?”

我伸出手。

鄒建林皺起眉頭。

“你要鑰匙幹啥?裏面沒你的東西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爸媽的遺物在裏面。”

“那些破衣服爛被子,早就燒了。”

鄒建林說得輕描淡寫。

“雨薇挑了幾件料子好的,剩下的留着佔地方。”

鄒雨薇是他的女兒,我的堂妹。

我感到一陣胃酸上湧。

“你把他們的遺物燒了?”

“人死如燈滅,留着不吉利。”

他說完,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正好你回來了,把這個簽了。”

我低頭看向那張紙。

《宅基地及地上附着物自願轉讓協議》。

上面已經按好了鄒建林的紅手印。

只要我簽上字,這套價值幾十萬的老宅,就徹底成了他的。

“簽了字,拿戶口本走人。”

鄒建林把筆遞給我。

“以後老家你就當沒這個門。”

我沒接筆。

我拿出手機,對着那張協議拍了張照。

然後轉身看着滿院子打麻將的人。

“明天早上八點之前,把這些桌子搬走。”

麻將聲停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着我。

鄒建林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發甚麼瘋?”

我看着他。

“這裏是我家。我不外借,也不轉讓。”

我沒有提高聲音。

“八點之後,還不搬的東西,我會當垃圾處理。”

說完,我走出院子。

身後傳來劉國慶的鬨笑聲。

“建林哥,你這侄女挺橫啊。”

我走出巷口,撥通了季明珩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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