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電話接通得很快。
背景音裏有翻閱卷宗的沙沙聲。
“雪漫,到了?”
季明珩的聲音低沉,帶着公事公辦的冷靜。
我們認識四年,他是省裏小有名氣的刑辯律師。
也是少數知道我家庭情況的人。
“到了。”
我站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黃土。
“我家的老宅被我二叔改成麻將館了。”
我聲音很平。
“我媽的陪嫁櫃子,被他私自送給了隔壁劉家。”
電話那頭翻卷宗的聲音停了。
“紫檀的那對?”
“對。”
“有證據嗎?”
“有暗刻款識的照片,還有剛纔的錄音。”
我頓了頓。
“劉國慶說,我爸欠他三萬塊錢,櫃子是抵債的。二叔點了頭。”
季明珩在電話裏冷笑了一聲。
“非法侵佔,加上毀壞珍貴文物。”
他問,“需要我這邊做甚麼?”
“查賬。”
我看着遠處那些低矮的磚房。
“查我爸車禍那年,鄒建林名下所有賬戶的流水。我懷疑當年肇事司機的賠償款,大部分進了他的口袋。”
當年我還在讀大一,父母雙亡。
鄒建林以長輩身份代辦了所有後事和理賠。
最後只交給我一張五千塊錢的存摺,說這是全部剩下的錢。
“交給我。”
季明珩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另外,劉家那邊的毀損情況,你隨時留證。”
“明白。”
掛了電話,我沒有回村。
我在鎮上的快捷酒店開了一間房。
有些仗,不需要在對方設好的泥潭裏打。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我帶着鎮上的鎖匠,回到了老宅。
院門大開着。
麻將機還擺在原地。
昨晚的菸蒂和瓜子殼散落一地。
鄒建林正端着一碗麪條,蹲在房檐下吸溜。
看見我帶着人進來,他愣了一下。
“你帶外人幹啥?”
我沒理他,直接指着正房的門。
“師傅,把這個鎖卸了,換新的。”
鎖匠提着工具箱就要上前。
鄒建林猛地站起來,麪條湯灑了一手。
“你敢!”
他把碗往窗臺上一摔,大步走過來。
“鄒雪漫,你要造反是不是?”
我看着他。
“這是我名下的房產。我換自己家的鎖,需要向你申請嗎?”
“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根!”
鄒建林扯着嗓子喊。
左鄰右舍的門陸續開了,幾個看熱鬧的村民探出頭。
劉國慶也叼着煙從隔壁走出來。
“喲,一大早就鬧上了?”
劉國慶靠在牆根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鎖匠有些猶豫,拿着電鑽站在一旁。
我從包裏拿出一份紅皮文件。
房產證原件。
“我再說一遍,這房子產權人是我。”
我轉頭看向鎖匠。
“換。”
鎖匠咬了咬牙,電鑽抵在鎖芯上。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不到一分鐘,舊鎖掉在地上。
鄒建林氣得渾身發抖。
“你個白眼狼!你爸死了,我幫你們家跑前跑後,你就這麼報答我?”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
“今天你換了這把鎖,以後就別認我這個二叔!”
門開了。
我沒有理會身後的咒罵。
我推開正房的門。
屋裏有一股刺鼻的黴味。
我爸生前最喜歡的那個黃花梨筆筒不見了。
牆上的全家福相框玻璃碎了,照片被人撕了一半。
我的牀鋪被捲走,換上了一張沾着不明污漬的破牀墊。
屋子角落裏,堆着幾十個空酒瓶。
這就是他口中的“幫忙照看”。
我拿出手機,按開錄像鍵。
從門口開始,把屋裏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被破壞的痕跡,慢慢拍下來。
“你裝神弄鬼地拍甚麼!”
鄒雨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踩着一雙嶄新的小羊皮短靴走進來。
身上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絨大衣。
那是去年過年,我用兩個月工資給我媽買的。
我媽生前都沒捨得穿幾次。
現在,它穿在鄒雨薇身上,袖口沾着油漬。
我看着那塊油漬。
手心慢慢攥緊,指甲陷進肉裏。
“把大衣脫下來。”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鄒雨薇翻了個白眼,攏了攏衣領。
“甚麼大衣?這是我爸給我買的。”
“標籤上的尺碼是XL,你穿至少大了兩個號。”
我走到她面前。
“脫下來。”
鄒雨薇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但她馬上又挺起胸膛。
“一件破衣服,你還想要回去?我肯穿是給大伯母面子。”
她冷笑。
“你以爲你是誰啊?省城打工的窮酸樣,還真把自己當大小姐了?”
鄒建林走進來,護在女兒身前。
“雪漫,你這就不懂事了。一件衣服而已,妹妹穿穿怎麼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拍在落滿灰塵的桌子上。
“既然你非要算賬,那咱們就算清楚。”
他指着那張紙。
“這是你爸當年欠國慶的三萬塊錢欠條。父債子償,你先把這錢拿出來。”
我走過去,低頭看那張欠條。
字跡潦草,確實像我爸的筆跡。
落款時間是我爸出車禍的前一個月。
但我太清楚我爸的習慣了。
他寫數字‘7’的時候,習慣在中間劃一橫。
而這張紙上的‘7’,沒有橫。
我拿出手機,把欠條拍了下來。
“你只管拍。”
鄒建林冷哼。
“今天要麼你把這三萬塊錢掏了,要麼,這房子和櫃子,就算是抵賬了。”
門外,劉國慶大聲笑了起來。
“丫頭,我勸你識相點。咱們村的人都看着呢。”
劉國慶的手裏,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把生鏽的羊角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