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泥石流預警那天，景區大巴翻進山溝，我和雙胞胎姐姐被困在車廂兩頭。
救援隊破窗的時候，我爸衝上去抓住隊長的袖子：
“我女兒在最後一排！穿粉色羽絨服那個！”
我媽跪在碎石上磕了三個響頭：
“先救後面的，她從小貧血，求求你們！”
隊長扭頭問：
“車上還有沒有其他傷員？”
我爸急得跺腳：
“就一個！就我閨女一個！”
我在車廂前半截，被座椅卡住右腿，額頭上的血糊了滿眼。
我張嘴喊了一聲“爸”，聲音被鐵皮擠壓的聲響蓋住了。
最後是陌生乘客幫我掰開了卡腿的椅背，把我從破碎的擋風玻璃那裏拖出來。
我一瘸一拐走到救援點，姐姐已經裹着保溫毯坐在擔架上了。
我媽一邊給姐姐喂水，一邊哭着說：
“再也不出門旅遊了，嚇死媽了。”
我爸半蹲着幫姐姐脫被泥漿泡爛的鞋，手都在抖。
醫生掃了一圈，注意到我：
“這位小姑娘，你腿上的傷必須縫針。你的監護人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姐姐被三個人圍在中間，像捧着甚麼稀世珍寶。
“醫生，我沒有監護人，麻煩你幫我縫吧，我不怕疼。”
那年我和姐姐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血型，一模一樣的基因。
唯一不一樣的是，
她沉下去的時候有人撈，我沉下去的時候，只能自己游上岸。
......
醫生愣了一下，拿着清創棉籤的手懸在半空。
“這可不行，未成年人必須有家屬簽字。”
他轉頭衝着門外喊。
“外面有沒有家屬？這小姑娘的家長在哪？”
走廊裏鬧哄哄的，全是從泥石流現場送來的傷員和家屬。
沒有一個人回應他的呼喊。
我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重症觀察室。
“他們在那邊。”
醫生順着我的手指看過去。
透過觀察室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裏面的場景。
姐姐林佳坐在病牀上，身上裹着兩層厚厚的保溫毯。
我爸正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手背上的一道擦傷。
我媽手裏端着一杯熱水，放在嘴邊吹了又吹，才遞到林佳脣邊。
“佳佳別怕，喝口熱水暖暖。”
醫生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你父母？”
我點了點頭。
“那我去叫他們過來簽字。”
醫生站起身要走。
“不用了。”
我拉住醫生的白大褂。
“我姐從小膽子小，受不得驚嚇，我爸媽現在走不開的。”
“醫生，我已經十八歲了，上個月剛過的生日，我自己可以簽字。”
醫生嘆了口氣，沒再勉強。
拿來一張知情同意書遞給我。
我握着筆，在右下角簽上了“林晚”兩個字。
清創的過程極其漫長。
生理鹽水沖刷着翻卷的皮肉，棉籤一點點剔除裏面的碎玻璃渣。
因爲麻藥過敏，我只能硬生生地扛着。
我死死咬着下脣，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額頭上的冷汗順着下巴滴在蒼白的牀單上。
“疼就喊出來，別硬撐着。”
護士在一旁心疼地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搖了搖頭，沒有接。
以前我也是喊過疼的。
八歲那年，我和林佳同時感染了水痘。
高燒近四十度，渾身起滿了紅疹子。
我媽把林佳抱進了帶獨立衛浴的主臥，日夜不休地守着。
我一個人躺在朝北的小房間裏，燒得迷迷糊糊。
半夜我渴得受不了，拖着虛弱的身體去敲主臥的門。
“媽，我好難受，我想喝水。”
門開了一條縫，我媽滿眼紅血絲地走出來。
她沒有摸我的額頭，只是順手遞給我一個水杯。
“晚晚乖，佳佳剛睡着，你別吵醒她。”
“水杯在桌子上，你自己倒一下，喝完趕緊回房間，別把病菌傳給你姐。”
那扇門當着我的面輕輕關上。
我端着空水杯，在漆黑的客廳裏站了很久。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我喊疼，是沒有人會心疼的。
縫完針，醫生給我包紮好傷口。
“這幾天千萬別碰水，按時來換藥。”
我道了謝，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急診室。
推開觀察室的門時，裏面的三人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媽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
“晚晚，你去哪了？嚇死媽媽了！”
她的眼眶是紅的，眼底有關心，也有疲憊。
只是那份關心，比起剛纔看林佳的時候，總是浮於表面。
“我去處理了一下腿上的傷。”
我指了指右腿上厚厚的紗布。
我爸這才注意到我的腿，眉頭微皺。
“怎麼弄得這麼嚴重？縫針了嗎？”
“縫了五針。”
“怎麼不叫我們去簽字？”
我爸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理所當然的責怪。
“你這孩子，就是性格太獨了，甚麼事都自己憋着。”
我看着他，沒有解釋。
剛纔醫生在走廊裏喊的時候，他們明明聽得見。
只是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佳那道連血都沒出的擦傷上。
林佳靠在牀頭，臉色蒼白地看着我。
“晚晚，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眼眶裏蓄滿了淚水，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要不是我非要去那個景點，我們也不會遇到泥石流。”
“你腿上留了疤，以後可怎麼穿裙子啊。”
我媽立刻心疼地轉身去抱住她。
“佳佳，別說傻話，這怎麼能怪你呢？”
“天災**誰能預料到？只要你們倆都平平安安的，媽媽就謝天謝地了。”
我爸也在旁邊附和。
“是啊，晚晚腿上的疤以後買點去疤膏塗塗就好了。”
“你從小就乖，肯定不會怪姐姐的，對吧？”
他們三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像是一幅其樂融融的全家福。
而我，只是一個站在這幅畫外面的看客。
我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緒。
“我不怪她。”
我看着保溫瓶。
“媽，我想喝口水。”
“水壺空了。”
我媽頭也沒抬地拍了拍林佳的後背，順口吩咐道。
“林晚，你去打點熱水，你姐吃藥要用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