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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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患上阿爾茲海默症後,記憶退到了二十歲。

爲了不刺激她,爸爸換上花襯衫,學着年輕人的樣子,將家裏所有屬於我的痕跡連夜銷燬。

因爲媽媽的記憶里根本沒有我。

每當我回家試圖喊一聲“媽”,爸爸總會捂住我的嘴,語氣和善。

“阿黎乖,你媽媽現在膽子小,你就當個借宿的遠房表妹,別嚇到她好嗎?”

於是,當我突發急性心肌炎痛到渾身冷汗那天,媽媽指着我嫌棄地說:

“我不認識她,把她趕出去。”

爸爸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披肩裹在媽媽身上,隨後將我推出了門外。

“阿黎,你媽媽今天真的受不了刺激。”

“你最懂事了,去外面的長椅上等爸爸一會兒好不好?”

“我把她哄睡了,就拿藥給你。”

爸,可我真的很冷。

是我二十五年來最冷的一天。

......

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我站在門廊裏,風雪打溼了我的拖鞋,冷意從腳底迅速蔓延全身。

隔着門,我聽見爸爸在哼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知道他在做甚麼。

他在把媽媽安置在沙發上,給她蓋上那條她最喜歡的羊絨毯,坐在旁邊輕拍她的背,一直哼到她閉上眼睛。

我看了眼懷裏的紙袋,裏面是給媽媽的藥。

終末期心衰,需要儘快手術,否則隨時可能猝死。

但媽媽的病等不起,我的命,等得起。

我把那瓶藥貼着胸口,走進漫天風雪裏。

我想起一個大雪天。

我大概八歲,放學沒打到爸爸電話,只能一個人走回來。

還沒到小區門口,爸爸就滿頭大汗地衝出來。

“我的天阿黎你跑哪兒去了,爸爸等了你半個小時了!”

他二話不說蹲下,把我往背上一扛,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把我連書包一起裹嚴實了,一邊走一邊數落我。

“下雪天要打爸爸電話,聽到沒有?手不能凍壞,以後還要彈鋼琴的。”

我把臉埋在他羽絨服裏,心裏很暖。

我數着步子往長椅走,走到第四十三步,腿突然軟了,單膝跪進積雪裏。

雪沒過了膝蓋。

我捂着胸口,心肌絞痛發作,肋骨間傳來劇痛。

我靠着長椅扶手坐下,把那瓶藥死死護在懷裏。

爸爸說哄睡了就來,我等他。

路燈在風裏搖晃,光打在雪面上,一片白,安靜又空曠。

我想,只要他來就好。

胸口劇痛,眼前的路燈開始模糊。

爸爸。

我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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