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堂審散時,虞青衡被暫押在府衙後堂。
不是坐牢。
畢竟他剛中進士,又未涉刑案。
府尹只說,十日內若不能將欠銀與毀約賠償交清,便上報吏部,定他德行有虧,延後授官。
這比打他板子更狠。
讀書人最怕甚麼?
怕名聲上落下一點污。
虞青衡從前最愛同我講這個。
他說士子清名難得,一旦被污,便終身難洗。
如今清名髒了。
他才知道疼。
我帶着賬冊出府衙時,外頭人羣還沒散。
有人認出我,忙讓開一條路。
「姜會長。」
「會長慢走。」
這些聲音一聲接一聲,倒讓旁邊幾個方纔議論我寡婦身份的人低下頭。
我沒看他們。
一個寡婦做生意,總要被人看。
看就看吧。
這些年,我早練出一層不動聲色的皮。
馬車停在街邊。
我剛要上車,身後忽然有人叫我。
「姜會長。」
聲音清潤,帶一點懶散的笑意。
我回頭。
府衙石階下站着一個男人。
他穿一身竹青錦袍,腰間墜着一枚白玉魚符,手裏捏着摺扇,眉眼俊朗,神色卻不像京中那些端着架子的貴公子。
他朝我拱手。
「今日這場堂審,真精彩。」
我看着他,沒說話。
旁邊賬房宋叔低聲提醒:
「東家,這是新任巡鹽御史,陸清和陸大人。」
我想起來了。
前幾日商會里有人提過。
朝廷剛派了一位巡鹽御史下江南,說是來查鹽稅虧空和私鹽亂賬。
這幾年鹽運上油水大,陶家把持半邊,連江南商會也不得不避其鋒芒。
虞青衡想娶陶家小姐,便是衝着鹽運去的。
沒想到親事還沒成,巡鹽御史先來了。
我向陸清和回禮。
「陸大人。」
他笑道:
「姜會長今日這一狀,把鹽運使家的親事攪了,也把新科進士的前程拽回地上,倒替本官省了不少事。」
我淡聲道:
「大人若想看熱鬧,茶樓比府衙舒坦。」
陸清和一愣,隨即笑開。
「姜會長說話很不客氣。」
「我今日打完一場官司,沒甚麼心情客氣。」
「也是。」
他收起摺扇。
「不過本官不是隻來看熱鬧。」
我停下腳步。
陸清和看了眼府衙門口,聲音壓低了些。
「虞青衡曾替你看過糧船賬目?」
「看過幾回。」
「他能接觸鹽倉過運單嗎?」
我眼神微微一動。
「陸大人想問甚麼?」
他笑意淡了點。
「有人借江南糧船走私鹽,本官查到幾張假路引,其中兩張用的是你商會舊印。」
宋叔臉色立刻變了。
我卻很快穩住。
「商會舊印前年便已銷燬,若有人用舊印,必是盜刻。」
陸清和看着我。
「本官也這樣想。」
「所以想問問姜會長,虞青衡這個人,是否懂得你們商會舊印的紋路。」
我沒有立刻答。
三年前,虞青衡還沒進京。
他在我糧鋪後院替我謄過一批舊賬。
其中便有舊印銷燬前的倉單。
我那時信他。
賬房重地也許他入內。
我忽然覺得喉間泛起一點冷意。
陸清和看出我的神情,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看來本官問對了。」
宋叔急道:
「東家,這若查到商會頭上,可不是小事。」
我看向陸清和。
「大人想讓我怎麼做?」
「借你商會賬房一用。」
他說。
「本官要查舊印流向。」
我笑了一下。
「陸大人,今日我纔在府衙告了一個踩着我往上爬的男人。」
「轉頭又讓我把商會賬房借給另一個男人查?」
陸清和被我噎住。
片刻後,他竟笑了。
「姜會長謹慎,是好事。」
「那便換個說法。」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御史腰牌,遞到我面前。
「本官奉旨查鹽,若舊印之事牽連商會,你躲不開。」
「你若願配合,本官查清後,還你清白。」
「你若不願,本官也會查,只是到時先封倉,後問賬。」
我看着他手裏的腰牌。
這人笑歸笑,刀子也是真刀子。
我接過腰牌看了一眼,又還回去。
「三日。」
「我給你三日查賬。」
「三日後,若查不出實據,陸大人親自寫文書,證明江南商會未涉私鹽。」
陸清和挑眉。
「姜會長還同御史討價還價?」
我說:
「陸大人若不答應,便封倉吧。」
「江南米價若因封倉漲三成,百姓罵商會之前,也會先罵巡鹽御史。」
宋叔嚇得低頭咳了一聲。
陸清和看我許久。
最後他笑了。
「成。」
「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