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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你個不省心的憨貨,你跑這兒來丟啥人!”
是俺哥,姜柱。
他渾身溼透,臉上青筋都繃起來了,喘着粗氣。
俺還沒張嘴,一巴掌就扇在俺臉上。
“啪!”
俺整個人歪了一下,耳朵裏“嗡”的一聲。
俺捂着臉,愣愣地看着親哥哥。
姜柱攥着俺胳膊往外拽,邊走邊罵。
“人家宥哥今天多大的場面!你闖進去,是想讓全城人笑話咱老薑家?”
俺拼命掙扎,指着劇院方向“啊”地叫,手比劃得發瘋。
可俺越急,嗓子越發不出聲,手勢也亂了。
姜柱根本看不懂俺在比劃啥,只當俺是犯了癔症。
“宥哥打電話說你發瘋了,衝進後臺又哭又鬧,把人家同事都嚇着了!”
俺怔住了。
翟宥給俺哥打了電話?他倒好,先下了手。
俺被姜柱一路拽上了回屯子的拖拉機,渾身的雨水把草墊子洇溼一大片。
一路上俺縮在車斗角落裏發抖,姜柱坐在前頭一聲不吭地抽旱菸。
一根接一根,菸頭子丟了一路。
快到屯口的時候,他才悶聲開口。
“梨子,宥哥是城裏的文化人,你別不知好歹。”
“他肯娶你一個聾子,那是咱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要是把人逼走了,往後誰還敢要你?這輩子就爛在地裏頭吧!”
俺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回到那間漏風的瓦房,俺渾身冰涼,縮在炕角。
屋裏黑,牆根的苞米稈子散發着黴味。
炕上那架鋼琴佔了半間屋子,是翟宥唯一捨得花大錢置辦的物件。
當初爲了把這琴從城裏運回來,姜柱找了六個壯勞力抬了一整天。
俺那會兒高興壞了,尋思着宥哥往後能天天在家裏給俺彈曲子聽。
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跳,俺就覺着日子有奔頭。
如今再看這架琴,只覺得又冷又沉。
天快亮的時候,翟宥回來了。
他換了身衣裳,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又掛着那副溫和的笑。
他在俺面前蹲下,從兜裏掏出一袋糖塞進俺手裏。
然後拿過紙筆,一筆一畫地寫。
“白天人多,我怕他們瞧不起你才故意那麼說。是爲了護着你,懂嗎?”
俺盯着紙上那幾個字,眼珠子一動不動。
以前俺會信。
可這回,俺親耳聽見了,那些話是他心裏想的。
俺把糖袋子往炕上一擱,沒喫。
翟宥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拍了拍俺的腦袋。
第二天一早,姜柱端着一碗糊進來,遞給翟宥。
“宥哥,昨兒個的事是俺妹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別跟她計較。”
翟宥接過碗說:“哥,我不怪梨子,她就是太單純了。”
“倒是有件正事跟哥商量,我那練琴棚子得翻新一下,隔音不好影響創作。”
“怕是得把後院囤的那幾車苞米賣了,換點建材錢。”
那是俺和姜柱過冬的口糧。
俺從炕上蹦起來,衝着姜柱拼命搖頭,嘴裏“嗚”地叫。
姜柱皺眉把俺按回炕上,大手摁着俺肩膀。
“聽你姑爺的!他是文化人,比你有遠見!”
“等他出了名,咱全家跟着享福,幾車苞米算個啥!”
俺看着哥哥眼睛裏的期盼和信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天下午,姜柱就喊了三個鄰居,把後院棚子裏囤着的一千多斤幹苞米全裝上了板車。
俺站在院門口,看着那車糧食被拉走,眼淚糊了滿臉。
那是俺辛辛苦苦攢下來的。
晚上翟宥出去了,說是去鎮上談“合作”的事。
俺翻來覆去睡不着,下炕去倒水喝的時候,腳碰着了翟宥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衣兜裏掉出張硬紙片。
俺撿起來湊到煤油燈下看。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翟宥摟着晏殊,兩人臉貼着臉笑得正歡。
背景是個俺沒見過的房間,牆上掛着畫框。
俺把照片翻過來,後頭寫着一行字。
俺不認得幾個字,但“聾”“走”“永”這三個字,俺認得。
俺把照片塞進炕洞最底下的苞米皮堆裏。
然後俺躺回炕上,睜着眼瞪了一宿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