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選中的記錄者
契子
“我S了城東大廈一百七十八個人。”
防彈玻璃那頭,蘇燼的聲音壓得很低,沒帶半分情緒。
“爲了一個死人。”
她緩緩抬眼,右眼虹膜那圈淡金紋路在燈下淡得幾乎看不見,只輕輕閃了一下。
“可他們說,那個死人......好像還活着。”
第一章:被選中的記錄者
門關上,林知夏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特殊監區B-07的走廊長得磨人,頂燈白得晃眼,消毒水混着鐵鏽味往鼻子裏鑽。她攥緊錄音筆,爲了這次採訪,申請了半年,被駁了十三次。
玻璃上映着她發白的臉。
對面傳來椅子響。蘇燼坐下了。
灰囚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腕瘦得見骨。頭髮全梳到腦後,扎得緊。背挺得直。
林知夏按下錄音鍵,心跳得厲害。
“蘇女士,我是京華大學犯罪心理學研究生林知夏。”
蘇燼的目光在她校徽上停了停。
“京大。”她嗓音偏沉,帶着點久不說話的沙啞,“爲了研究我,被拒十三次。你們課題組就缺我這種瘋子?”
林知夏喉嚨發緊。她怎麼知道次數?
“三年前城東大廈案,警方的檔案裏有疑點。”她儘量讓聲音穩下來,“我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你的真實動機是甚麼。”
“動機?”蘇燼脣角極淡地撇了一下,“你覺得呢?爲錢?爲名?還是喜歡S人?”
“案卷說你和死者沒交集。”林知夏沒躲她的目光,“現場沒搶劫沒虐待。新聞說您是無差別S人,我不信。”
蘇燼看了她片刻,往後靠了靠。
“你猜對了一點。”她說,“我是在清理垃圾。”
林知夏屏住呼吸。
“爲了一個死人。”蘇燼眼神忽然飄遠,像望着很遠的地方,“一個蠢警察。”
她指尖無意識蹭着桌面,輕叩了兩下,節奏慢得讓人發慌。
“那天下大雨......他躺我懷裏,血把雨水染紅了。警服溼透,怎麼捂都捂不熱。後來他手垂下去,涼了。”
房間裏只剩錄音筆的沙沙聲。
林知夏覺得胸口發悶。
“是陸昭警官?”她聲音在抖。
“嗯。”蘇燼點頭,“一個蠢到以爲用自己的命能叫醒別人的警察。”
她突然往前傾,雙手撐桌。隔着玻璃,林知夏都能感覺到那股氣息。蘇燼的眼睛盯着她,黑得讓人心裏發毛。
“那個死人——可能沒死透。”
林知夏手一抖,錄音筆差點脫手。她攥緊了,指節發白。
“您有證據?”她強撐着問,“法醫報告、現場勘驗、目擊證詞,都顯示陸昭警官殉職了。”
蘇燼扯了扯嘴角。
“證據?”她靠回椅背,“你留意過陳野嗎?陸昭的同事。”
林知夏愣了愣。陳野她知道,卷宗裏提過,負責給蘇燼做心理評估。
“三年,每週三下午兩點,陳野準時來。”蘇燼說得慢,“每次三十二到三十八分鐘,誤差不超三分鐘,比監獄打卡機還準。”
這是常規監管,林知夏知道。
“問題不在這。”蘇燼指尖敲桌面,嗒,嗒,嗒,“他問的問題大半超出常規評估,不像監管,像收集數據。”
林知夏後背繃緊。
“還有,他右手腕內側總有道淺印,醫用膠布剛撕的,位置次次一樣。”
林知夏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個殉職警察的同事,爲甚麼連續幾年這麼盯着我?”蘇燼又往前傾,“每次他盯着我問那些問題,我就知道他在試探我。”
“如果您真發現了甚麼,”林知夏喉嚨發緊,“爲甚麼還在這兒?”
蘇燼笑了,那笑容冷得讓人發寒。
“因爲我應該甚麼都不知道。”她說,“陸昭死了,死在我懷裏。這是我該信的真相。如果我表現出懷疑......”
她沒說完,但林知夏後頸一涼,瞬間就咂摸出了背後的意思。
房間靜得可怕。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後背溼了。如果陸昭真沒死,一切都是戲,那蘇燼就該被盯着。
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判斷祕密是否安全的標尺。
“我動手,是因爲我親眼看見他死了。”蘇燼的聲音很輕,“可如果......我親眼看見的,是演給我看的呢?如果他的死,是爲了讓我信甚麼,或是讓我去做甚麼?”
最後那句很輕。
錄音筆紅燈狂閃。林知夏看着玻璃對面的人,突然明白了。
這場採訪,從一開始方向就是歪的。
蘇燼不是在傾訴。
她在拿自己當餌。
門關上。
林知夏背靠着牆,慢慢滑坐到地上。耳機裏項目組的叮囑還在響:“她極度危險,擅長操控人心。你只觀察記錄,別互動。”
擅長操控人心。
可剛纔那些話,沒有煽情,只有細節和邏輯。
她喘了幾口氣。蘇燼的推論有道理,但也可能是她編的。
哪個是真的?
林知夏不知道。
走廊盡頭,監控紅點一亮一滅。
她站起來,把錄音筆塞進包裏,往外走。腿還有點軟。
走到大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推開最後一道門,天光湧進來。
包裏的錄音筆沉甸甸的。
她知道,有些話聽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