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雨夜初測

林知夏回宿舍時已經晚上八點。

她沒開燈,坐在黑暗裏,窗外路燈的光從百葉窗縫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牆上。桌上的錄音筆泛着冷光。

她插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電流聲過後,自己的聲音傳出來:“......我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

蘇燼聲音很平淡的:“哪天?城東大廈那天,還是我第一次見陸昭那天?”

錄音裏的自己頓了一下:“都行。”

“那就從第一次見他開始。”蘇燼說,“三年前十一月,我回國第三天。”

雨下得很大。蘇燼走出公寓。

屋裏甚麼都有,就是沒傘——這是她在樓道里看着外面的雨得出的結論。

便利店在街角。速食麪、礦泉水、雞蛋。結賬時她看見櫃檯旁的傘架,抽了一把黑的。

“35。”收銀員說。

她付錢,推門走進雨裏。

雨砸在傘骨上咚咚響,她順着人行道往回走,剛過西郊爛尾樓,紅藍警燈就撞進了眼裏。

紅藍光在雨幕裏化開,警戒線拉着,幾個人仰頭看。她停下。

樓頂坐着個人。

太遠,雨太大,只看見一個黑影,坐在邊緣。

“陸隊!你一個人上去太危險——”對講機的聲音斷斷續續。

“沒事。”

回答很穩。她看向說話的人,沒穿雨衣,白襯衫,黑褲子,仰着頭。

她站在原地。雨順着傘沿往下淌。

“聽說是個S人犯......”旁邊有人小聲說。

她抬頭望樓頂。那個黑影晃了一下。

對講機炸響:“他要跳!陸隊小心——”

她看見那個穿白襯衫的警察轉身走進爛尾樓。樓梯沒護欄,他一步一步往上,很快被黑暗吞掉。

她撐着傘等。

雨更大了。

樓頂,兩個身影出現在邊緣。白襯衫蹲下來,離黑影三米遠。他們說了甚麼,聽不見。然後白襯衫脫掉了身上的防彈衣。

就穿着一件單薄襯衫,蹲在十二層樓高的地方,蹲在大雨裏,和一個要跳樓的S人犯說話。

蘇燼看着這一幕。

她想不通。警察的職責是抓人,不是救人。尤其對方要自S,標準流程是控制現場——不是這樣。

不是脫掉防護,不是暴露自己,不是蹲在雨裏說這麼久。

她站着看了很久。

看樓頂那人開始發抖,看白襯衫伸出手,看那隻手懸在半空等,看另一隻手慢慢抬起來——然後兩隻手握在一起。

白襯衫猛地發力,把人拽了回來。

樓下警察衝進樓。蘇燼看見白襯衫架着那人走向樓梯口,在門口停了一下,轉身往下看了一眼。

目光掃過她站的位置。

很遠,雨很大,他不可能看清甚麼。

但她記住了那個眼神。

她轉身離開。手裏的塑料袋已經溼透。走到下一個垃圾桶,她把整個袋子扔了進去。

之後幾天,她偶爾會想起那個畫面。

白襯衫。十二層樓。蹲着的姿態。和S人犯說話。

爲甚麼?

這個問題像卡進齒輪的沙粒,讓她的思維出現微小的滯澀。

於是她開始留意。她不知道那個警察叫甚麼,但記得有人喊他“陸隊”。她試着在網上搜“陸隊”“警察”“救人”這些詞,翻了小半頁本地新聞,才揪出一個名字——陸昭。

往下翻,是本地新聞對他的報道。她看見他破獲的案子,他救下的人。

某天下午,她路過市局。

那棟灰白色的建築立在街邊,門口有警察進出。她站在馬路對面看了會兒,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只是那天陽光好,她在等紅燈。

然後她看見了他。

陸昭從大門裏走出來,沒穿警服,一件深灰色夾克,手裏拿着個文件袋。他和旁邊的同事說了句甚麼,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

他走下臺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子不快。

紅燈變綠。

蘇燼穿過馬路,跟了上去。

不遠不近,隔着大概二十米。他進了一家便利店,她就在街對面等。他出來時手裏多了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他去了快遞點,寄了個包裹。

他在路邊買了份報紙,站着看了幾分鐘。

他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買了幾個蘋果,和攤主聊了會兒天——她聽不見內容,但能看到攤主臉上的笑。

最後他走進一個老舊的小區,消失在單元門裏。

蘇燼站在小區門口,抬頭看着那些陽臺。晾曬的衣服在風裏飄,有窗戶裏傳出炒菜的聲音。

很普通的生活。

一個敢在十二層樓頂和S人犯對峙的警察,下班後會買蘋果,會和水果攤主聊天,會住在這種小區裏。

她在小區外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黃昏的光斜斜地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有老人牽着狗經過,有孩子跑着笑,有下班的人提着菜匆匆回家。

所有這些,都和他有關。又好像都和他無關。

她起身離開時,天已經快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她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

經過市局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建築在夜色裏亮着零星幾盞燈。

她忽然想起樓頂那場雨,想起他渾身溼透的樣子,想起他最後往下看的那個眼神。

爲甚麼?

這個問題還在。

但這一次,她不想再靠新聞去猜了。

錄音靜了一分鐘。

“那是第一次。”蘇燼說,“第一次主動接近、觀察。”

“你跟蹤了他?”錄音裏,林知夏問。

“不算跟蹤。”蘇燼說,“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甚麼?”

“弄清楚他爲甚麼那樣做。”蘇燼停頓了一下,“爲甚麼救一個S人犯,爲甚麼冒那種險。”

“你找到答案了嗎?”

“當時沒有。所以我繼續觀察。更多場合,更多角度。看他工作,看他生活,看他怎麼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就這樣......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蘇燼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細微的變化,“三年裏,我看到他救過想自S的學生,勸回過離家出走的少年,說服過持刀的瘋子放下武器。每一次,他都選最難的那條路。”

“爲甚麼?”林知夏小聲問。

“我也一直在問。”蘇燼說,“直到後來有一次,我聽見他對一個新來的警察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蘇燼沉默了更久。

“他說:‘當警察的,不是要把所有壞人都抓進去。是要在有人掉下去的時候,伸手拉一把。’”

“那個新警察問:‘要是拉不動呢?’”

“他說:‘那就再使點勁。’”

錄音裏只剩下呼吸聲。林知夏聽到這裏,下意識地屏住了氣。她想起導師說過的話:“有些人的信念,你聽着會覺得蠢,但真見到了,又忍不住信。”陸昭大概就是這種人。

過了很久,她問:“那......城東大廈那天呢?”

蘇燼沒有立刻回答。

“那天他選了最難的路。”她說,“我看見了。也看見他掉下去。”

錄音戛然而止。

林知夏摘下耳機時,手在微微發抖。

宿舍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她盯着桌上的錄音筆,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蘇燼剛纔沒說“他死了”。

她說的是“掉下去”。

就像三年前那個雨夜,那個S人犯也從樓頂邊緣掉下去過。

但陸昭把他拉回來了。

那城東大廈那天呢?

誰在那兒?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陳野的短信:“明天下午三點,市局對面的咖啡廳。陸隊的事,我們需要談談。”

林知夏盯着那條短信。

她緩緩打字:“好。”

發送。

然後她關掉手機,在黑暗裏閉上眼睛。

但閉上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

雨夜。樓頂。白襯衫。蹲着的背影。

還有三年後城東大廈那場雨,一百七十八人倒在血泊裏,再沒起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她按下錄音鍵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脫不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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