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從小到大我不敢跟人起衝突。每次都是發小衝在前面替我罵回去。

喫宵夜的時候女友夾了一筷子香菜放我碗裏。

發小一把擋開,指着她就罵:

“他不喫香菜,你忘了?”

女友愣了一秒,笑着道歉:

“不好意思我記混了。”

發小把那筷子香菜挑到自己碗裏,又轉頭叮囑我。

“你也是,不喜歡就說出來,總靠我護着算怎麼回事?”

女友湊過去,很自然地攬過發小的肩:

“就是就是,膽子練起來。”

我低頭,強壓下心頭異樣的情緒,讓自己別多心。

直到中秋發小提議去泰山看日出。

夜爬到十八盤,他踩滑了,下意識拽住我揹包帶。

我整個人向後摔倒,後背擂在石階上,嘴裏嚐到了鐵鏽味。

女朋友的手電筒照過來,光束定在發小身上。

“怎麼樣?腳能撐住不?”

她半跪着給他揉腳踝,頭都沒偏過來一下。

發小抽着氣,順着女友的力道趴到她背上:

“你先揹我到前面平臺吧,這也太陡了。”

我被遺忘在冰涼的石階上,脊背那塊已經腫起來了。

等了很久,手機亮了一下。

是發小發在羣裏的語音:

“我們在南天門了,你到哪了?”

背景裏女友的聲音很清晰:

“你就好好坐着別亂動了,他會走上來的。”

我關掉屏幕,撐着欄杆自己站了起來。

日出的方向在前面,但我決定往山下走。

......

“先生,現在下山的話,天亮之前到不了山腳。”

守夜的攤販從軍大衣裏露出半張臉,手電筒朝我晃了一下。

我搖頭,扶着欄杆繼續往下走。

後背的腫脹感隨着每一步臺階加劇,像有人拿拳頭從裏面往外擂。

手機又亮了。

陸宇澤的微信消息,單獨發給我的:

【硯川你走到哪了?雨萱說她下來接你,你等着別動。】

我沒回。

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塞進兜裏。

風很大,九月的泰山夜裏只有七八度。

我穿得少,出發前把衝鋒衣讓給了說冷的陸宇澤。

陳雨萱當時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順手把自己那件也遞給了他。

“兩件夠暖和了吧?”她笑着說。

陸宇澤踢了她一腳:“你不冷啊?”

“我皮糙肉厚。”

她拍拍胸口,然後偏頭看他。

“你可不行,上次淋個雨就發燒三天。”

上次淋雨的是我。

發燒三天的也是我。

她記混了。

或者說,她從來沒分清過。

走到回馬嶺的時候,腿開始發軟。

我坐在臺階邊緣歇了一會,把後背靠在石壁上,涼意滲進來,反而壓住了腫痛。

手機震動。

陳雨萱的電話。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你在哪?宇澤讓我下去接你。”

她語氣裏帶着點不耐煩,像是被從甚麼事情裏打斷了。

“不用,我自己下山。”

“下山?”她頓了一下,“甚麼意思?不看日出了?”

“嗯。”

“你......”她那邊傳來陸宇澤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像是湊在很近的地方說話。

她壓低聲音回了他一句甚麼,然後纔對我說。

“行,那你注意安全,到了山腳給我發個消息。”

她連問都沒問我爲甚麼。

我掛了電話,繼續往下走。

到中天門的時候,天邊有一點灰白色的光。

我沒坐擺渡車,沿着盤山公路慢慢走,後背的脹痛在夜風裏變得麻木。

凌晨五點十二分,我到了山腳。

打了輛車回酒店,前臺小姑娘看我一個人進來,猶豫了一下。

“您朋友還沒下來嗎?要不要幫您留個口信?”

“不用。”

我拿了房卡,上樓。

收拾東西。

陸宇澤的行李箱攤在靠窗的牀上。

裏面有陳雨萱的充電寶、陳雨萱的潤脣膏。

還有陳雨萱給他買的泰山石刻冰箱貼,上面寫着“一路平安”。

我的行李很少。

一個雙肩包,一件換洗衣服,一管藥膏。

打包完,我在牀頭櫃上放了房卡,給陸宇澤轉了他那份房費。

備註寫的是:先走了,你們慢慢玩。

出酒店之前,我在大堂的鏡子裏看了自己一眼。

嘴脣乾裂,臉色灰白,後背弓着,像只被踩過的紙殼箱子。

我轉身出門,外面天已經大亮了。

手機響了一聲。陸宇澤回了消息。

【啊?怎麼走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緊接着第二條:

【雨萱說你昨晚自己下的山,你怎麼不等她來接你啊?太危險了。】

第三條是語音,我點開,他的聲音帶着起牀氣的沙啞:

“沈硯川你是不是又鬧脾氣了?”

“有甚麼話你直說啊,每次都這樣不聲不響的,搞得我跟雨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背景裏,陳雨萱打了個哈欠。

“別管他了,可能心情不好,讓他自己緩緩。”

我關掉語音,刪了對話框。

坐上高鐵的時候,窗外的泰安站在晨光裏縮成一個點。

我靠着椅背,後背傳來鈍鈍的痛。

不是摔的那種痛。

是另一種,從胸腔裏往外湧的,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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