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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最後一週，我在家等爸媽兌現畢業旅行。
他們說要帶我去海邊，補上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缺席的全家福。
可我等到晚上八點，只等來妹妹的朋友圈。
照片裏，爸爸舉着相機，媽媽替她整理草帽。
哥哥蹲在沙灘上給她堆城堡。
竹馬沈星越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海風。
配文是：一家人的海邊小逃亡。
一家人。
我盯着那三個字，手裏的相框突然滑了一下。
裏面是我小時候畫的全家福。
五個人手牽手。
那時我以爲。
只要畫得夠認真，就不會被落下。
電話打過去，媽媽語氣慌了一瞬。
“音音，妍妍最近壓力大，我們臨時帶她出來散心。”
哥哥接過電話，不耐煩道。
“你能不能別掃興？一趟旅行而已，又不是不要你了。”
沈星越也說。
“乖，下次我單獨陪你去。”
下次。
他們總用下次，換走我的每一次。
我低頭看那張舊全家福。
紙上的我笑得很傻，站在最中間。
可現實裏的我，連朋友圈定位都不配知道。
相框砸在地上時，玻璃碎了一地。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這張全家福裏，早就沒有我了。
......
“姜音，你到底在鬧甚麼脾氣？”
電話那頭，沈星越的聲音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背景音裏，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清晰可聞。
還有姜妍咯咯的笑聲。
我蹲在滿地狼藉的玻璃渣前，看着指尖滲出的血珠。
“沈星越，我的畢業旅行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哥哥姜宇的聲音插了進來。
“姜音，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麼掃興？”
“妍妍中考沒考好，這幾天天天躲在被子裏哭，爸媽帶她來看看海怎麼了？”
“你都十八了，高考完天天在家閒着，就不能體諒一下妹妹的壓力？”
我看着腳邊那張被玻璃劃破的畫紙。
紙上那個站在中間笑得很傻的女孩，臉已經被割裂了。
“我閒着，是因爲你們說這周要去海邊。”
“我從月初就開始收拾行李，把你們的防曬霜、暈車藥、甚至姜妍喜歡喫的零食都買好了。”
“可你們走的時候，連門都沒有敲一下。”
我的語氣沒有起伏。
像是在陳述一件與我無關的事情。
姜宇被噎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煩躁。
“我們走得急，怕吵醒你不行嗎？”
“再說了，你跟去幹嘛？”
“你一去，妍妍肯定又覺得我們偏心你，她還怎麼散心？”
偏心我。
我扯了扯嘴角。
高三那年，爲了給初三的姜妍創造安靜的學習環境。
我被趕去了沒有空調的雜物間睡了整整一年。
初三那年，爲了接送剛上小學六年級的姜妍。
我每天要比別人早起一個小時，騎着自行車繞大半個城市。
現在，他們說怕姜妍覺得偏心我。
“阿姨，姐姐是不是生氣了？”
姜妍怯生生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
“都怪我，我不該說想看海的，我現在就買票回去。”
電話那頭瞬間亂作一團。
媽媽溫柔地哄着她。
“妍妍乖，你姐姐沒生氣，她最懂事了。”
沈星越的聲音也重新傳了過來。
“姜音，你聽到了嗎？”
“妍妍本來就敏感，你別在這個時候刺激她。”
“等我們回去了，我給你帶你一直想要的那條貝殼項鍊，行了吧？”
他總是這樣。
篤定只要施捨一點小恩小惠，我就會甘心嚥下所有委屈。
“不用了。”我輕聲說。
“甚麼不用了？”沈星越皺起眉頭。
“項鍊不用了。”
我用沒受傷的那隻手。
把地上的碎玻璃一塊塊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你們玩得開心。”
不等他再說話，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客廳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指向晚上九點。
我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沖刷着指尖的傷口，淡紅色的血絲順着下水道流走。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眼眶沒有紅，沒有眼淚。
原來人在徹底死心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手機在洗手檯上震動了一下。
是“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羣聊消息。
媽媽發了一段視頻。
視頻裏，沈星越揹着姜妍在淺水區奔跑，姜宇在後面潑水。
爸爸拿着相機，笑得合不攏嘴。
媽媽發了一條語音。
“我們家妍妍終於笑了，這趟來得值。”
沒有人問我晚飯吃了沒有。
也沒有人記得，今天，其實是我的升學宴。
我擦乾手，點開羣聊設置。
手指在“退出羣聊”的紅色按鈕上停頓了一秒。
然後，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