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歲那年,媽媽把我放在奶奶家門口。
說過完暑假就來接。
那個暑假過了十六年,一直過到奶奶病逝。
十六年裏,姐姐方予晴在媽媽身邊學鋼琴、學馬術、學怎麼笑着討人喜歡。
我在老宅裏學做飯、學沉默、學一個人扛所有。
直到大學畢業這天。
媽媽終於想起我了。
不是來接我,是來收房的。
“老宅賣了三百萬,正好夠你姐去國外讀個名校。”
“你別多想,你成績好,性格悶,留在國內更好。”
說完她隨手把爺爺生前相冊丟進垃圾桶。
姐姐在一旁開心地訂着機票,頭也沒抬:"媽,倫敦能免稅買包嗎?"
我看着垃圾桶裏爺爺的笑臉,忽然笑了。
等了十六年的那個人,確實來了。
是來拆我最後一個家的。
......
“予寧,把這份字簽了,買家下午就來看房。”
蘇慧把一份自願騰房和配合交割確認書推到我面前。
她的語氣溫和。
我沒理她。
我彎下腰,伸手進垃圾桶,把那本沾了菜湯的舊相冊撈出來。
抽出紙巾,一點點擦掉封皮上的污漬。
蘇慧皺了皺眉。
“予寧,別這樣。一本舊相冊而已,房子賣了,你以後也輕鬆。”
我看着照片上爺爺在院子裏笑的滿臉褶子的臉。
他去世三年了。
奶奶上個月剛走。
他們留給我的最後一個家,在蘇慧嘴裏,成了一堆能讓她套現三百萬的舊磚瓦。
旁邊沙發上,方予晴正划着手機屏幕。
“媽,倫敦的佔位費要趕緊交了,還有,那邊免稅店買包便宜嗎?”
蘇慧轉頭看她,眼裏瞬間有了溫度。
“便宜,到時候媽多給你打點生活費。”
轉過頭看我時,溫度又降了回去。
“你畢業了,別再像小孩子一樣抓着一間破房子不放。”
“你成績好,國內讀個研也挺好。”
“你姐不一樣,她需要更好的平臺。”
“這三百萬放在她身上是投資,放在這房子裏就是浪費。”
我翻開那份確認書。
翻到最後一頁的家庭共同意見說明。
上面已經簽好了我的名字。
字跡娟秀,是方予晴的筆跡。
我抬眼看她。
方予晴滿不在乎的撥弄了一下美甲。
“流程上需要而已,你別把事情想複雜。我們是一家人,誰籤不是籤?”
一家人。
十六年前,蘇慧把我放在老宅門口。
“予寧乖,過完暑假媽媽就來接你。”
那個暑假,下了很多場雨。
我每天坐在門檻上等。
等到院牆上的青苔長了又枯,等到我學會踩着板凳給奶奶熬藥,等到我一個人去醫院籤病危通知書。
她一次都沒來。
今天是我的大學畢業典禮。
我的學士服還掛在椅背上。
她終於來了。
不是來慶祝我畢業,是來通知我騰房。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蘇慧接起電話,語氣立刻變的客氣。
“對,王經理,明天就能進場清空。買家想改民宿樣板間?沒問題,裏面的舊傢俱我們都不要了,直接拉走。”
掛了電話,方予晴湊過來。
“改民宿?其實這院子挺適合拍照的。拆之前我能不能拍一組舊宅少女?放進作品集也挺有東方感。”
蘇慧摸摸她的頭。
“行,下午光線好,你多拍幾張。”
我看着她們母慈子孝的畫面,覺得胃裏一陣翻騰。
蘇慧拿出一支筆,塞進我手裏。
“予寧,別磨蹭了,中介還等着。媽媽知道你委屈,但你要往前看。”
我把筆扔回桌上。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蘇慧臉色沉了下來。
“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看着她,聲音很輕。
“媽,你知道這房子的戶主,現在是誰嗎?”
蘇慧愣了一下,眉頭擰的更緊。
“你爸走得早,你奶奶不在了,這房子當然應該是我這個當媽的來處置。”
我忽然笑了。
她連奶奶臨終前留下了甚麼,問都沒問過一句。
就急着來標價了。
我把確認書推回去。
“我不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