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婆留給我的老洋房,被遠房表弟掛上“民國凶宅實景拍攝”的招牌,租給劇組當鬼屋。
我到的時候,院子裏靈堂布景搭得比真喪事還真。
表弟正數着租金,見我來了,嬉皮笑臉抽出幾張: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給你分點,別嫌少。”
我爸站在他旁邊嘆了口氣,跟着幫腔:“一家人,別爲個房子傷和氣。”
我沒接錢。
視線落在地板上——那些釘入實木的窟窿密密麻麻,是劇組搭架留下的,也是外婆生前最喜歡的花紋。
她臨終前反覆摩挲產權證封皮,叮囑我:“這房子不能亂動。”
我把那份叮囑攥在手心,轉身走向院角的配電箱,一把拉下總閘。
表弟的笑容僵在臉上,對上導演從監視器後驚跳起來,我笑了笑:
“忘了告訴你們,它不只是一個老洋房——是文物暫保單位。私改結構,要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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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雕花鐵門外,手裏捏着冰涼的產權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外婆留給我的老洋房,被我那好表弟,租給了劇組當鬼屋。
院子裏,外婆精心侍弄的玫瑰花圃被踩得稀爛,取而代之的是慘白的靈幡和紙錢。
正中央搭着一個巨大的靈堂布景,黑色的“奠”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我的遠房表弟王浩,只比我小兩歲,卻整天遊手好閒。
此刻他正靠在一口道具棺材上,眉飛色舞地數着手裏一沓厚厚的鈔票。
他看見我,沒有半點心虛,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姐,你來啦?正好,這是這個月的租金,你拿一半。”
他把一疊錢遞過來,動作輕浮得像是在打發甚麼人。
我沒有接,目光越過他,院子裏人來人往,客廳的大門敞開着,
劇組的人進進出出,穿着膠鞋的腳在實木地板上踩出一個個泥印。
那是我外婆生前最喜歡的拼花地板,她每天都要親手擦拭一遍。
現在,上面不僅有泥,還有爲了固定道具而釘下的釘子眼,千瘡百孔。
我的心像被那些釘子一顆顆鑿穿,疼得發顫。
“誰允許你把房子租出去的?”我的聲音很冷,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王浩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幫你賺點外快不好嗎?”
“再說了,這事大舅也知道,他同意了的。”
他口中的大舅,就是我爸。
話音剛落,我爸就從屋裏走了出來,臉上堆着和我記憶中一般無二的“和事佬”笑容。
“蘇泠,你來了。你看,小浩也是一片好心。”
“都是一家人,別爲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他走過來,自然地想攬我的肩膀,被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小事?”我重複着這兩個字,只覺得荒謬,
“爸,這是外婆留給我的房子,你們有問過我一句嗎?”
“哎呀,問不問有甚麼區別?你一個女孩子,住宿舍不也挺好?”
“這房子這麼大,你一個人住也浪費。”
我爸的語氣充滿了理所當然。
“再說了,劇組給的錢可不少,一個月五萬呢。”
“你和小浩一人一半,你生活費不就寬裕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王浩,他們臉上是同出一轍的貪婪和施捨。
彷彿我佔了多大的便宜。
一個穿着導演馬甲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不耐煩地揮揮手。
“聊完了沒?聊完了趕緊讓開,別耽誤我們佈景。”
“那邊的牆紙,給我撕了,換成帶血手印的。”
我猛地回頭,看到兩個工作人員正拿着剷刀,準備對我外婆從國外淘回來的那面手繪牆紙下手。
“住手!”
我衝過去,擋在牆前。
導演皺起了眉,看向王浩:“她誰啊?不是說好房主沒意見嗎?”
王浩嬉皮笑臉地湊上去:“張導,這是我姐,房主。”
“她就是來看看,有點小情緒,我來搞定。”
他轉頭拉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
“姐,你別鬧了,合同都簽了。你要是把人得罪了,違約金你賠啊?”
我爸也在一旁幫腔:“是啊蘇泠,別不懂事。大家都是爲了你好。”
我看着他們一唱一和,心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我沒有再跟他們爭辯,只是拿出手機,對着院子裏的狼藉和屋內的破敗,冷靜地開啓了錄像。
我一言不發,從院子走到客廳,再從客廳走到二樓。
每一個釘子眼,每一處劃痕,每一片被撕壞的牆角,我都錄得清清楚楚。
我的沉默讓王浩和父親有些不安。
導演則徹底失去了耐心。
“搞甚麼?你要拍也等我們拍完了再拍!別在這兒礙事!”
我收起手機,轉身下樓,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徑直朝大門走去。
“姐,你去哪兒啊?錢不要了?”王浩在後面喊。
我頭也沒回。
錢?
我要的,從來不是錢。
走出鐵門,我聽見背後傳來我爸的抱怨聲。
“這孩子,脾氣怎麼越來越怪了。”
以及王浩不屑的嗤笑。
“沒事大舅,晾她幾天就好了。到時候錢一給,她還不是得乖乖聽話。”
我站在街角,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承載了我所有童年美好回憶的老洋房。
現在,它像一個被惡徒闖入,肆意凌辱的安靜少女。
而我的親人,就是遞刀子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李律師嗎?我有點事,想向您諮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