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黃昏時分,西配殿的門檻差點被各宮來請安的嬪妃踩斷。
宋菀凝和宋芷蘭終於入宮了。
沒有冊封聖旨,沒有正式名分,卻用着半幅皇后的儀仗。
我陪着裴韶儀坐在正殿裏,聽着一牆之隔傳來的絲竹管絃之聲。
那是皇上蕭崇衍特意爲宋氏母女擺的接風宴。
“皇后娘娘,皇上請您和太子妃過去赴宴。”
王德順再次出現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比早上更加燦爛。
“皇上說,一家人總要見個面,才顯得和睦。”
好一個一家人。
裴韶儀站起身,撫平了鳳袍上的褶皺。
“走吧,去看看這對心肝寶貝,到底長了甚麼三頭六臂。”
接風宴設在御花園的暖閣。
我和裴韶儀走進去的時候,滿殿的喧囂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們。
蕭崇衍端坐在龍椅上,而他身邊那個原本屬於皇后的位置,此刻正坐着一個柔弱無骨的女人。
宋菀凝。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狐裘,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楚楚可憐的韻味。
蕭祈珩則坐在下首,正低頭給旁邊的宋芷蘭剝蝦。
“臣妾參見皇上。”
裴韶儀按着規矩行了禮。
我也跟着蹲下身子。
蕭崇衍連抬手的動作都懶得做,只是從鼻子裏“恩”了一聲。
“皇后來了。菀凝身子弱,受不得寒,朕便讓她坐在上邊了。”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裴韶儀臉上。
後宮嬪妃們的眼神開始變得微妙。
那些曾經巴結奉承我們的目光,此刻都變成了幸災樂禍的打量。
“皇上體恤,臣妾自然沒有異議。”
裴韶儀神色未變,徑直走到下首的空位坐下。
我跟在她身後落座。
宋菀凝怯生生地站起來,對着裴韶儀盈盈一拜。
“妹妹給皇后娘娘請安。霸了娘娘的位子,是妹妹不懂規矩,還請娘娘責罰。”
她嘴上說着請罰,身子卻往蕭崇衍懷裏倒去。
蕭崇衍一把將她撈進懷裏,心疼地斥責。
“你身子還沒大好,行甚麼禮?皇后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不會怪你的。”
這就是大楚的皇帝。
用最高高在上的權力,偏袒着他最不守規矩的私心。
宴席過半,宋芷蘭突然站起身,端着一杯酒走到裴韶儀面前。
“皇后娘娘,芷蘭敬您一杯。”
她笑得天真無邪,目光卻落在裴韶儀腰間那塊血玉髓上。
“娘娘這塊玉真好看,芷蘭從小在鄉野長大,從未見過這般通透的物件。”
那是裴韶儀亡母留給她的遺物,她戴了整整二十年,從未離過身。
裴韶儀端着酒杯,沒有接她的話。
宋芷蘭卻像是不懂看人臉色一樣,直接伸手去摸那塊玉佩。
“娘娘,能讓芷蘭仔細瞧瞧嗎?”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玉佩的瞬間。
“哎呀!”
宋芷蘭突然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那塊血玉髓繫繩斷裂,“啪”的一聲掉在青石磚上。
碎成了四五瓣。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裴韶儀的手猛地握緊了椅背,骨節泛白。
“對不起......娘娘對不起......”
宋芷蘭眼淚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芷蘭不是故意的,只是娘娘剛纔的眼神太可怕,芷蘭一時手抖才......”
她一邊哭,一邊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蕭祈珩。
蕭祈珩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來將宋芷蘭護在身後。
“母后,不過是一塊石頭,您何必用這種眼神嚇唬她?”
他滿臉怒容地盯着裴韶儀。
“芷蘭膽子小,您若是對她有意見,大可以衝着兒臣來,犯不着爲難一個小姑娘!”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玉佩碎了,肇事者毫髮無損,受害者反倒成了仗勢欺人的惡婦。
“太子殿下,這塊血玉髓是母后的亡母遺物!”
我忍不住站起身,指着地上的碎玉。
“宋姑娘失手打碎信物在先,倒打一耙在後。殿下連問都不問一句,就直接定母后的罪嗎?”
蕭祈珩被我當衆頂撞,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林清婉,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他厲聲呵斥。
“你出身江南那種商賈銅臭之地,自然把這些破爛當寶貝。可這裏是皇家,不是你們林家!”
“一塊陳年舊玉,也值當你和母后擺出這副死人臉來敗壞父皇的興致?”
蕭崇衍冷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皇后,你若是連一塊玉都放不下,以後還怎麼統領六宮?”
他安撫着懷裏嚇得瑟瑟發抖的宋菀凝,眼神冰冷地掃過我們婆媳。
“菀凝母女剛回宮,正是需要安撫的時候。”
“你們不知禮讓,有失體統。罰俸半年,在鳳儀宮閉門思過吧。”
沒有人在乎那塊玉對裴韶儀意味着甚麼。
在這座皇宮裏,皇上的偏愛就是唯一的真理。
裴韶儀慢慢鬆開握着椅背的手。
她緩緩蹲下身,將地上的碎玉一片一片撿起來,用帕子包好。
然後站起身,看着蕭崇衍和蕭祈珩。
“臣妾,領旨。”
她的語氣太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跟在她身後,頂着滿殿奚落的目光,一步步走出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