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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登山那天,我去了一趟廁所。
再出來時,全家人都沒影兒了,停車場也空了。
電話怎麼都打不通,只有路邊石頭上搭着弟弟破碎髒污的外套。
想起最近的失蹤案,我拖着瘸腿跑下山。
邊跑邊喊,嗓子都冒血腥味。
找了一天,半夜我才帶着滿身傷痕回到了家。
推開門那一刻,歡聲笑語卻傳了過來。
弟弟叼着筷子,嬉皮笑臉:“你看我說甚麼來着?沒人管她,自己也能摸回來。”
姐姐頭也沒抬地補充:“誰叫你不長記性,又去廁所,下次別磨磨唧唧耽誤大家時間。”
我站在玄關,膝蓋的血還在往下淌:
“我給你們打電話爲甚麼不接?你們明知道我腿不方便跟不上,我還以爲你們......”
話沒說完,我媽“啪”一聲摔了筷子。
“你還要拿這點恩情綁架我們多久?”
爸爸也冷下臉,“姐姐護着弟弟本來就是應該的,你倒好,拿這條腿記了我們十幾年。”
弟弟跟着嘟囔,“就是,要不是你帶我出去玩,那車能撞我嗎。”
桌上靜了一瞬。
原來他們不是走丟了,是故意懲罰我,嫌棄我慢。
腿上的傷口突然就不疼了。
我以爲我們是家人,原來這十幾年他們都拿我當累贅。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拖累他們了吧。
......
客廳燈火通明,歡聲笑語,四副碗筷整整齊齊。
爸媽姐弟,連家裏的狗都有。
但沒有我的。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幾個警察急匆匆推開門:
“小姑娘,你的家人找到了嗎——”
話還沒說完,看到客廳的景象,他們皺了眉:
“你們都在家,怎麼不和孩子說一聲?”
“一整天,一個人的電話都打不通,孩子找你們急的摔了一身傷。”
沒錯,我的胳膊,腿上,臉上,佈滿擦傷,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骨頭。
傷口裏還混着土沙。
但媽媽只是掃了我一眼。
隨後語氣就埋怨起來,:“這孩子真是小題大做。”
爸爸賠着笑,“警察同志,讓你們費心了,這孩子不懂事,讓她長個教訓。”
我無力地辯解:“我只是擔心你們。”
弟弟冷笑着打斷:“多大人了,這點判斷力都沒有嗎?丟不丟人。”
姐姐低頭看着手機,輕聲附和:“多管閒事。”
我忍住眼淚,一瘸一拐地走進臥室,重重關上門。
客廳傳來笑罵聲:
“又生氣了?脾氣越來越大。”
“不想喫拉倒,慣的。”
我從牀底的盒子裏拽出醫藥箱給自己包紮。
碘伏澆上去的時候疼得冒汗,眼淚掉在傷口上,更疼。
可我耳朵裏還在迴盪着弟弟嫌棄的話音。
“要不是你帶我出去玩,那車能撞我嗎?”
弟弟上幼兒園大班那年,媽媽讓我去接他放學。
放學回家經過路口,他非要掙脫我去買路對面的冰淇淋。
一輛麪包車從坡上衝下來,他嚇得站在路中間不動。
我當時離他三米遠,跑過去把他推開,車輪碾過了我的右小腿。
手術做了七個小時。
我的腿留了下來,但再也跑不起來了。
我從麻藥裏醒過來的時候,我媽攥着我的手,紅着眼說沒事,別害怕。
我拖着這條瘸了的腿,看弟弟打籃球,看姐姐學跳舞。
住院那三個月,我媽給我送過湯,我爸給我買過糖葫蘆。
弟弟坐在我牀邊剝橘子,姐姐借來漫畫書給我看。
我那時候竟然覺得,這一瘸也值了,至少他們終於看見我了。
可後來,我瘸着腿走路慢,跟不上全家人的步伐。
媽媽嫌我拖後腿,爸爸嫌我丟面子,弟弟嫌我害他被同學笑話有個瘸子姐。
親朋好友更是經常拿我和姐姐做對比。
“你姐姐舞蹈跳的那麼好,你怎麼,唉。”
是啊,爲甚麼,偏偏是我。
弟弟的聲音又在外面響起:“媽,明天我想喫紅燒肉。”
我媽笑呵呵地開口:“行,媽給你做。”
姐姐不甘示弱:“我想喫白灼大蝦。”
我媽回答:“好,我明天給你買。”
每年年夜飯,做六道菜。
兩道姐姐愛喫的,兩道弟弟愛喫的,爸爸媽媽各有一道。
輪到我了,只剩下一句:“這麼多菜,還不夠你喫嗎?”
於是我早早就明白。
姐姐和弟弟可以肆無忌憚地說出自己的願望和請求。
而我,就算說出口,也不會被滿足。
我看着臥室一室的雜物,心裏忍不住酸楚。
我的房間也是家裏的儲物間。
十歲那年搬新家,四室兩廳。
弟弟要朝南的,姐姐注重隱私要自己一間房。
於是只剩下了北面堆放雜物的這一間。
媽媽說你先住着,等收拾出來再說。
這一住就是十年。
紙箱越疊越高,東西越塞越滿,媽媽卻再沒提過收拾。
我也是現在才明白。
也許,在這個家裏,我也和雜物一樣,是多餘的。
手機震動,導師在羣裏發佈了西北實驗室的招人通知。
西北苦寒,這誰都知道,沒人願意去。
而我咬了咬牙,遞交了簡歷。
既然我在這裏多餘,那我就去一個,需要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