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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的傷口發炎,渾身昏沉發熱。
我嘶啞着嗓子來到客廳,祈求爸媽送我去醫院。
媽媽給姐姐收拾着東西,頭也不抬:“你自己多喝點熱水就好了。”
爸爸拎着弟弟的書包,徑直往外走:“我要送浩浩去興趣班,快遲到了。”
我咬着牙,從抽屜裏翻出退燒藥喫下,然後蜷縮在被窩裏。
晚上,爸爸把弟弟從興趣班接回來。
弟弟書包都沒卸,就蹦進客廳,繪聲繪色地講起同學去草莓園的事。
他一邊比劃一邊嚥了咽口水,"全班就我沒去過。"
媽媽正往餐桌上端菜,聽到最後那句,筷子重重一放。
"別人有的你也要有,明天週末,我們一家一起去。"
我心裏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些年跟着他們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一次全家一起,還是重陽登山。
我的心裏緊了一緊,泛起苦澀。
但媽媽說"一家一起"的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地有些期待。
一整個晚上,我都在留意客廳的動靜,聽他們討論幾點出發、帶甚麼零食。
姐姐在羣裏發了草莓蛋糕的照片,說要帶過去野餐。
弟弟吵着要帶他的無人機。
我躺在被子裏,把手機鬧鐘調到六點半,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爸爸拎着車鑰匙站起來。
弟弟早就衝出去了,姐姐不急不慢地補完口紅,收進小挎包裏。
我跟着起身,往停車場走。
可我走到車邊,手剛搭上後座車門把手,"啪"的一聲,姐姐從裏面把門按住了。
她隔着車窗,搖下一條縫,臉上的表情很輕鬆:
"你腿腳不方便就別去了吧。草莓地裏都是泥,磕了碰了又要麻煩別人。"
我的手指還扣在車門把手上。
透過那道縫,我看見後座堆滿了野餐墊、零食袋和弟弟的無人機盒子,確實沒有我坐的位置。
其實騰一騰還是有的,只是他們不願意騰。
媽媽也從副駕駛回過頭,交代道:
"你在家休息正好。順便把衣服收了,快遞箱收拾了。"
我沒說話。
爸爸已經發動了引擎,弟弟在後排拍着座椅叫"快走快走"。
車開走了。
其實我早該明白的。
媽媽說的那個"一家",從來都是四個人,沒有我。
讓我幹活的時候,我的腿傷不值一提;
但出去玩的時候,我的腿就成了全家的累贅。
這個道理不復雜,我只是一直不肯承認。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回走。
推開家門,客廳空蕩蕩的。
陽臺上晾滿了衣服,弟弟的運動服是名牌的,姐姐的裙子是剛買的。
我的那件舊T恤被擠在最邊上,曬了一整天也沒怎麼幹,摸上去潮乎乎的。
我把它掛回房間門背後,又把他們的衣服一件件疊好。
客廳的快遞箱是弟弟買的球鞋和姐姐的護膚品。
我一個個拆開,把紙箱壓扁捆好,抱到樓下去扔。
下樓的時候腿使不上勁,一瘸一拐的,箱子在懷裏歪歪扭扭。
隔壁的張姨正好上樓,看見我說:
“雲舒啊,腿又疼了?你媽怎麼老讓你幹這些重活。”
我笑了笑說沒事,不重。
張姨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側身給我讓開去路。
手機響了,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那邊很嘈雜,媽媽的聲音模糊地傳來:"我們不回去了。"
“冰箱裏有昨晚的剩菜,你自己熱一下喫。”
我回了個"好"字。
打開冰箱,根本就沒甚麼剩菜。
只有裏面的雞蛋上都寫着名字。
從鄉下姥姥家拿來的草雞蛋寫着“浩”,是弟弟的。
超市買的蟲草蛋上寫着“萱”,是姐姐的。
只有角落裏的兩枚是促銷湊單的土雞蛋,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個“雲”字,這是給我的。
我把湊單的那兩枚煮了吃了。
然後回到房間,鎖上屏幕,高燒燒的昏昏沉,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睡去之前,鼻尖縈繞的,都是眼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