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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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確診抑鬱症當天,我爸連夜從外地趕回來。

我住院動手術那年,他都沒回來過。

妹妹想喫的東西他半夜也要買,妹妹怕見光他就把全家窗簾換成遮光的。

我媽給我派了一個任務:"你是姐姐,你得看着她。"

於是我白天聽她哭,夜裏陪她坐。

她每說一句往下墜的話,我就伸手去託。

託了五個月,我的手也開始抖了。

有天凌晨我給她倒水,杯子磕在桌角碎了。

我媽衝出來第一句話:"你成心的吧,你妹好不容易剛睡着!"

她沒看見我手上在流血。

後來社區心理諮詢師上門,問到我時多看了我一眼:"感覺姐姐狀態也不太好。"

我還沒開口,我媽接過去了。

"她沒事,看她妹有人心疼自己也想要。"

諮詢師走了,她摔了一次門。

"學人精!你妹是真有病,讓你照顧就成天死人臉,你在那裝甚麼!"

那段日子我醒着的每一秒都在往下沉。

第七個月,妹妹好了。

她自己拉開窗簾說陽光真舒服時,爸媽當場哭了。

我媽一邊抹眼淚一邊給妹妹夾菜:

"我閨女總算熬過來了,咱家最難的日子過去了。"

我坐在桌角,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很遠,像隔了一層水。

晚飯後我一個人收桌子、洗碗。

聽到客廳傳來我媽和妹妹的笑聲。

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一個故事,有個人跳進冰窟窿,拼命把另一個人託了上去。

岸上的人都在歡呼。

然後冰面合上了。很安靜。

沒有人低頭往下看一眼。

......

我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洗潔精泡沫順着指縫往下滴。

客廳傳來妹妹的笑聲。

她在拆我爸剛買的新手機,粉色的殼,最新款。

"爸你最好了!"

"閨女喜歡就行。"

我那個手機屏幕裂了四個月了,拍照有一道黑線。

上個月提了一嘴,我媽說你又不發朋友圈,湊合用唄。

泡沫淌進水池,碗已經洗完了。

我還站着,不知道該往哪走。

客廳是妹妹的,陽臺晾着妹妹的新裙子。

連我原來的臥室都變成妹妹的,她確診以後我媽讓我搬進六平米的小房間,說大房間待着她纔不壓抑。

搬進去那天,牀單都沒換。

上面還有妹妹灑的奶茶印子。

我媽說:"將就一晚,明天我洗。"

後來再沒提過。

八十六平的家。

我找不到一個能坐下來的角落。

晚飯全是妹妹愛喫的。

我夾了一筷子魚,我媽的筷子啪地敲過來。

"魚給你妹留着,她好不容易胃口好了。你隨便喫點別的。"

我爸在旁邊給妹妹剝蝦,一隻一隻碼在她碗裏。

"多喫點,補補。瘦了不少。"

"爸你最好了。"妹妹靠在他肩上撒嬌。

我爸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他上次對我這麼笑是甚麼時候,我不記得了。

我低頭扒飯。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想起小時候我發燒到四十度,我媽也做過一回糖醋排骨。

是給妹妹做的。

"你姐發燒喫清淡的,排骨給妹妹,別浪費了。"

那年我八歲。

回憶抽離,我撿起手邊的垃圾路過客廳。

妹妹窩在沙發刷新手機,我媽坐旁邊給她剝橘子,我爸翹着腿看電視。

一家三口。畫面完整。不需要第四個人。

我把垃圾袋拎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妹妹在沙發上念。

"媽你看,我發了條朋友圈。"

我媽湊過去。

"念給媽聽聽。"

"感謝爸媽陪我走過最黑暗的日子。沒有你們,就沒有現在的我。"

配圖是一張三個人的合照。

妹妹在中間,我爸我媽一邊一個,笑得很開心。

拍照那天我也在。

是我拍的。

我媽看完,眼眶又紅了,摟着妹妹說我閨女真的長大了。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玄關,看了那個背影很久。

然後出門,下樓,把垃圾扔進桶裏。

桶蓋落下去,悶響了一聲。

凌晨兩點,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身體記住了這個時間。

七個月來,每天凌晨兩點我都會自己醒過來。

推開門去客廳看了一眼。

妹妹蜷在沙發上,抱着抱枕,輕輕地抖。

醫生說過,好了之後偶爾還會有小波動,不算復發。

但我的腿比腦子快,已經走到了她旁邊。

給她倒了杯溫水,蹲下來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跟心跳同頻。慢一點,再慢一點。

四十分鐘後,她不抖了。

"姐,別走。"

"不走。"

我靠着沙發腳坐下,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我的是涼的。

天快亮時她終於睡着了。

我鬆開她的手,撐着沙發扶手站起來。

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整個人晃了晃,膝蓋一軟,蹲了下去。

扶着茶几腿緩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慢慢回來。

我扶着牆一步一步走回小房間,坐在牀邊。

胸口堵着一團東西,很重。

張開嘴想哭。

沒有聲音出來,我連哭都不會了。

拿起手機,打開之前爲了照顧她而寫的備忘錄。

習慣性地在最後面加了一條:

她半夜醒來不能開大燈,只能開暖黃色那個小夜燈。冷白光她害怕。

加完這條,關了屏幕。

房間暗下來。

窗簾是遮光的,去年爲妹妹換的。她好了,搬回了大房間。

窗簾沒人換回來。

我躺下去,閉上眼。

黑的。

甚麼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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