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妹妹徹底好了以後,我媽請了一桌親戚喫飯。
"慶祝慶祝,這大半年算熬過來了。"
我從早上八點幫她忙到下午四點。
收拾完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算了,你這樣就行。來了人少說話,多添茶。"
親戚到齊了。
妹妹穿了碎花連衣裙,化了淡妝。
我媽拉着她站在門口迎客,像在展示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來來來,看看我們悅悅,氣色是不是好多了?"
"哎呀,白了好多!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
"那可不。藥費花了小三萬,我跟她爸省喫儉用攢出來的。值了,只要她好了花多少都值。"
飯桌上,我媽開始講這七個月的"戰鬥史"。
"你們不知道,最難的時候悅悅半夜哭着說不想活了。我整宿整宿守着她,頭髮一把一把掉......"
我放下筷子。
整宿守着她的人,是我。
"這孩子能好,全靠當媽的拿命在撐。"小姑感慨。
我媽擦了擦眼角。"撐不住也得撐,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二姨忽然看了我一眼。
"寧寧也辛苦了吧?聽說一直在家照顧妹妹。"
空氣愣了一下。
"她?"我媽的筷子沒停,夾了只蝦放進妹妹碗裏。
"她就是搭把手。主要還是我,她能幹甚麼呢?連個水杯都端不穩。"
幾個人笑了。
我攥着筷子,指節泛白。
七個月。
兩百一十天。
每一個凌晨蹲在妹妹牀邊的人是我。每一句"不想活了",接住的人是我。
"媽。"聲音從嗓子裏硬擠出來。
"這七個月,每天夜裏守着妹妹的人是我。她哭的時候遞紙的人是我。她凌晨發作我爬起來倒水,杯子碎了你只看見聲音大,沒看見我手上的血。"
桌上安靜了。
"她換季容易反覆你知道嗎?她那個藥必須先喫飯再喫你知道嗎?她半夜醒來不能開大燈只能開小夜燈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在抖。
"你甚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在外人面前哭。"
啪——
我媽筷子摔在桌上,站起來。
"好啊。我辛辛苦苦養大你,你當着全家人的面數落我?"
"我兩個閨女哪個沒疼過?就因爲讓她照顧一下妹妹,她就記恨上我了!"
她轉向滿桌親戚,眼淚嘩地下來。
大舅拍桌子:"寧寧,你媽操了多少心你看不見?"
小姑搖頭:"照顧妹妹不是應該的嗎?還邀功呢。"
沒人問我爲甚麼說這些。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我還好不好。
妹妹始終沒抬頭,安靜地剝着蝦殼。好像我的崩潰只是飯桌上一個不合時宜的插曲。
我爸喝了口酒。
"行了別鬧了。有話關起門說。散了吧,讓你媽歇歇。"
讓你媽歇歇。不是讓我歇歇。
散場以後,一桌碗筷堆在水池裏。
我媽路過廚房沒停步,聲音甩進來一句。
"今天丟的人,你這輩子都還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