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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不凡是個吊兒郎當的人——從前我總這麼安慰自己。
聽阿平說,他還在幫孟姐姐穿茉莉。
穿這個可麻煩呢。
孟姐姐在蘇州還是閨閣女兒的時候,就教過我們這個。
入夏,江南時興用花供神,這是女兒家的活計,要很小心地提着針尖,不把脆弱的花苞戳破,供觀音娘娘的花環更得完美無缺。
這件事,楊不凡做得比我好。
平常喫個飯都走神摔破碗的糊塗蛋,一串串茉莉卻穿得齊整漂亮,得意地拎在我眼前晃。
我面前,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花瓣,他還做鬼臉笑話。
於是把花丟在他臉上,喪氣不已。
孟姐姐笑我們孩子氣,一邊一個,各自摸摸腦袋。
教訓楊不凡:「你比阿霖大,要教她,愛護她,不要欺負她。」
又取笑我:「阿霖多喫飯,快長大,長大嫁給他,讓他給你穿一輩子茉莉。」
楊不凡一下不高興了。
「我纔不娶這個蘿蔔頭!」
我鼓起臉,抱着短短的手臂,扭過頭賭氣。
「我還不嫁你這個糊塗蛋呢!」
那時三家的院牆挨在一起,孟姐姐大楊不凡四歲,溫柔懂事,大人們忙着做生意,便總把我們兩個小的丟給她帶。
像這樣小孩子吵架的「案子」,她不知判了多少。
她真好啊。
像母親,像姐姐,像蘇州河上慢慢搖晃的水波,承載着我跟楊不凡所有關於「美好」的想象。
再渾身是刺的人,都會順服在她柔軟似水的微笑下。
她的好,使她嫁了個好人家,遙遠的京城,威赫的高門。
送她出嫁那日,楊不凡沒有去。
傍晚,我從渡口回去,偷溜到他屋裏,他睡着了,扯碎了一桌子的茉莉花瓣,趴在上面,眼角有淚痕。
那一年,孟姐姐十九,楊不凡十五。
他情竇初開了,我還傻着呢,以爲他哭是因爲穿不好茉莉。畢竟這是他唯一能做完美的事。
於是我努力想讓他高興,針尖穿了一晚上,戳得手指紅通通,終於做好一串最好的茉莉。
像小時候那樣,故意爬上院牆,嚇他一跳,神祕兮兮藏着珍寶似的。
「楊不凡,猜我手心有甚麼?」
他懶洋洋地翻着書。
「還能是甚麼,荷花、蓮蓬、怪石頭、臭蛤蟆......走開走開,長不大的笨丫頭,別打擾小爺金榜題名。」
當時我不懂金榜題名意味甚麼,只覺得任憑人來人往,楊不凡總會在我身邊。
和他在一起,永遠可以玩幼稚的遊戲。
但是楊不凡不想玩兒了,他長大了。想金榜題名,想去京城。
有個人走了。
帶走了少年今生第一份心動。
從此茉莉花再也穿不好,所有完美變得殘缺:夏天難熬、糕點喫膩,還有......
蘇州的陸阿霖,他也看煩了。
......
直到如今。
孟姐姐的女兒兩歲了。
他還沒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