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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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閉上眼,我都會跌入另一個世界。

在那裏的餐桌上,爸媽會把第一塊魚腹肉夾給我,會笑着討論我未來的嫁妝。

可每天早晨醒來,等待我的只有冰冷的現實。

這種落差讓我陷入極度內耗,總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好,纔不配得到現實裏的愛。

我22歲生日那天,急性闌尾炎穿孔在醫院疼得打滾,必須家屬簽字才能手術。

我忍着劇痛找他們,媽媽在信息裏回得很溫柔:

“阿渡,你妹妹今天考研壓力太大,哭着要我們陪她去看看海。你那只是微創小手術,自己讓護士幫忙按個手印行嗎?”

“乖,別在這個時候不懂事,惹妹妹分心。”

我看着屏幕,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噩夢。

後來,我在夢裏那個疼愛我的媽媽懷裏沉沉睡去。

有些愛,我只能在夢裏竊取,現在夢醒了。

......

夢醒了,腹腔一陣絞痛。

冷汗浸溼脊背,我蜷縮在急診室的病牀上。

護士跑過來,把一沓文件拍在我的牀頭櫃上。

“林渡,你的感染指數還在漲!”

“必須儘快讓直系親屬過來簽署全麻手術同意書,再拖下去就不是切闌尾的事了。”

我攥緊了牀單,指節發白。

手機還停在媽媽發來的那條消息上。

“乖,別在這個時候不懂事,惹妹妹分心。”

我看了很久,點開了爸爸的對話框。

手指發着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爸,我真的很疼,穿孔了,醫生說必須簽字才能做手術。”

消息顯示已讀,卻沒有回覆。

我又打了一行字過去:“求求你們,回來一趟就好。”

等了五分鐘,爸爸回了消息。

“你妹妹剛纔在船上吐了,你能不能別在這個節骨眼添亂?闌尾炎又死不了人,自己想辦法。”

旁邊的病牀上,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擦破了手指。

她的家人立刻圍了過來。

爸爸心疼地吹着女孩的傷口,媽媽跑去買冰淇淋。

護士給小女孩貼好創口貼,打趣她的父親。

“這麼點小傷,您一家子全出動了呀。”

那個年輕的爸爸笑了笑。

“那當然,我閨女疼一下我心裏都受不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裏。

隔壁牀的人走了,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頭頂的點滴一滴滴地落着。

又一陣絞痛襲來,我眼前發花,意識開始模糊。

幻境再次出現。

夢裏,媽端着熱粥坐在牀邊,用勺子吹涼了遞到我脣邊。

“阿渡乖,先喝口粥墊墊肚子,媽媽在呢。”

劇痛又將我拽回現實。

牀單被冷汗浸透,陪護椅空着。

醫生查房時翻看我的血檢報告,皺起了眉。

“感染指標還在飆升,隨時有發展成腹膜炎的風險。”

“聯繫到家屬了嗎?”

我搖了搖頭。

醫生沉默幾秒,壓低聲音跟護士說了甚麼。

然後他轉過來看着我。

“同學,我跟你說實話,手術費加重症監護押金,至少需要五萬。”

“沒有家屬簽字的話,我們只能維持最基本的消炎輸液。”

“但按照你現在的指標,保守治療最多再撐兩天。”

我深吸一口氣,摸到手機。

我還有一條路,我攢了三年的七萬塊錢。

那張卡被爸爸以“幫你強制儲蓄”的名義綁了親情賬戶,但錢是我的。

我打開手機銀行,輸入密碼,點進餘額。

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0.00”

我退出去重新登錄,還是零。

轉賬記錄顯示,三十七分鐘前,一筆七萬二千四百塊整的款項,被關聯副卡一次性全額划走。

備註欄寫着四個字:生活消費。

三十七分鐘前,我爸正在海邊陪我妹看海。

我盯着屏幕上那個零,手指冰涼。

我不顧手背上的留置針,連撥了十三個電話過去。

第十四個,終於接通了。

聽筒裏傳來嘈雜的背景音,有人在鼓掌。

爸爸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又打甚麼電話?說!”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堵了一團棉花。

“爸......我卡里的錢......”

“怎麼了?”

“你妹妹這幾天心情不好,考研壓力大,我帶她出來散心花了點錢怎麼了?”

“那是我的錢。”我的聲音在發抖,“我攢了三年的......”

爸爸打斷了我:“甚麼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甚麼?”

“你妹妹因爲你鬧的這一出,情緒已經很差了,多花點錢補償她,天經地義。”

“爸,我現在在醫院——”

“又是這一套!”

“林渡,你壯得跟頭牛一樣,從小到大連感冒都沒打過幾次針。”

“你妹妹身子弱得風一吹就倒,我花點錢給她調理怎麼了?”

“我再說最後一遍,你別再打電話來騷擾我們。”

“要是你害得你妹考研複習不在狀態——我回去饒不了你。”

嘟、嘟、嘟。

聽筒裏只剩下忙音。

我攥着手機,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劇痛讓我五臟六腑都在痙攣,眼前陣陣發黑。

護士聽見動靜跑進來,看了一眼我的監護儀,臉色驟變。

“林渡!你的血壓在掉!”

“消炎藥不能停,你現在必須馬上繳費續上特效抗生素——”

我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沒有錢了。

一分都沒有了。

護士看了我幾秒,轉頭跑出了病房。

走廊很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護士又折返回來。

她手裏攥着兩百塊錢和一盒止痛藥,放在我枕頭邊。

“這是隔壁牀張阿姨走之前留給你的。”

“她說......讓你先買點藥頂一頂。”

護士說到一半別過了頭,聲音有些啞。

“造孽啊,怎麼有這麼狠心的爹媽。”

我捏着那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一個陌生阿姨,只看了我一天,就心疼我。

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紙幣上。

我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張了張嘴。

我擦乾眼淚。

我按了呼叫鈴,聲音很輕。

“護士姐姐,能幫我拿支筆和一張紙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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