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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學宴上,我媽把我推上臺,讓我對着幾十個人講話。
我緊張得把手伸進口袋,去摸那個毛線娃娃。
口袋是空的。
我媽在臺下襬擺手:"別找了,讓我燒了,都上大學了誰還玩那破玩意。"
我是重度社交障礙,開口說話時會渾身發抖,心率飆升,眼前發黑。
可我媽從來不信。
她說這是裝高冷,鐵拳教育就能好。
小學六年,她逼班主任每節課點名我回答問題。
我每天站起來,耳朵嗡鳴,冷汗溼透校服,眼前一陣陣黑。
她看見了,笑着說:"多虧了我,這不是訓練出來了嗎?"
上高中時,她給學校幾個混混塞錢,只要能讓我開口就給。
我每天被堵在放學路上,被圍觀起鬨,被逼着張嘴。
我沒好起來。
天台邊緣,是奶奶救了我。
她教我打毛線,說:"社恐的孩子最有靈性,太容易感受到惡意,才把自己藏起來。"
我織了一個小小的毛線人偶。
奶奶紅着眼說:"囡囡也有朋友了。"
從那以後,口袋裏有它,我就能呼吸。
慢慢地我能抬頭了,能接受目光了,能試着開口了。
奶奶走後,那個被我摸得起球的小人,是她留給我最後的東西。
也是我和這個世界之間,最後一根線。
現在它被燒了。
我站在臺上,手指在空口袋裏攥了又攥。
臺下有人開始笑。
我媽皺着眉催:"說話啊,愣着幹嘛?"
我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出不來。
耳朵又開始嗡鳴了。
眼前又開始發黑了。
那根線斷了。
奶奶不在了,娃娃也沒了。
窗外的天台,又吸引了我的目光。
......
我的喉嚨像被水泥築過,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
我媽皺起眉。
“怎麼又不說話了?”
“剛纔不是還好好的嗎?”
“又開始演了是不是?”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推了我一下。
“說話啊,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拼命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我才擠出一句話。
“媽,你爲甚麼把我的毛線娃娃給燒了?”
我媽卻像聽見甚麼笑話。
“昨天收拾屋子,順手燒了。”
“都上大學的人了,當自己三歲小孩呢?”
我怔怔地看着她。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遺物。”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很不以爲然地冷笑出聲。
“你在這要死要活的幹甚麼,小屁孩懂甚麼生死啊?”
“留個死人的東西在身上,你是想天天觸黴頭嗎?”
她說着,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我教你。”
“你先說,你感謝爸媽撫育你長大,再感謝親戚朋友今天來參加你的升學宴’。”
“這麼簡單幾句,三歲小孩都會說,你怎麼就說不出來?”
我望着她,內心只覺得一陣荒唐。
原來她逼着我站在這麼多人面前,就是爲了讓我親口感謝她。
可是,我能感謝她甚麼呢?
是要我謝謝她每次親戚來家裏,都逼着我站在客廳,一個一個叫人。
哪怕我哭得喘不上氣,她還說:
“繼續叫,甚麼時候不發抖了才能停。”
還是謝謝她把我發病的視頻,發給我每一任任課老師,告訴他們:“以後她要是又裝病,你們別信。”
我下意識看向臺下,爸爸坐在第一排。
他明明對上了我的目光,卻很快移開視線,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就像小時候每一次一樣,他甚麼都看見了,卻總是甚麼也不說。
親戚們交頭接耳:“現在的小孩啊,真不知道感恩。”
“父母把她養這麼大,說句謝謝都不會。”
我怔怔地望着他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麼一個家族聚會。
一羣孩子追着跑,只有我一個人蹲在角落,一遍遍折着手裏的彩紙。
大伯母把堂姐拉到身邊,小聲囑咐:“離林苗苗遠點。”
“這孩子性格孤僻,別被她傳染了晦氣。”
我默默低下頭,把已經摺好的紙鶴拆開,又重新折了一遍。
直到後來,奶奶走過來輕聲說:“囡囡,你有沉默的權利,也有不喜歡熱鬧的權利。”
“不是每個不合羣的孩子,都是壞孩子。”
發現我喜歡做手工,奶奶就戴着老花鏡,用粗糙佈滿老繭的手,一針一線地帶我織毛線。
我學了整整一個暑假,才終於織出了屬於自己的那個毛線小人。
奶奶把它放進我掌心,笑得眼睛彎彎的。
“以後它陪着囡囡。”
“等囡囡長大了,就會遇見更多真正的朋友。”
後來每一次我緊張到喘不上氣,每一次我害怕得不敢看別人,我都會輕輕摸摸它。
好像奶奶還在,好像我不是一個人。
可媽媽說,把它燒掉了。
我控制不住去想,火是不是燒得很大。
毛線那麼容易着,火苗一點一點爬上它的身體,它一定很害怕。
它不會哭,不會喊,它是不是也在等我去救它。
突然,司儀扯着嗓子催促:“下面,有請林苗苗同學發表升學感言!”
我渾身開始發抖,猛地轉身,朝門外跑去。
“站住!”
我媽幾步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個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你是不是存心讓我下不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