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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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牛皮紙,巴掌大,沒有寄件人姓名。

裏面裹了一層泡沫棉,再往裏,一箇舊信封。

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斷了又接上。

【給寧寧。你爸當年檢測的時候弄混了採血管編號,外婆看見了,沒能幫你,這個你收好,該用的時候就用。】

信封裏是一張照片。

產房採血臺。

三管試管並排擺在架子上,管壁上貼着手寫標籤。

001號管子上,貼的名字是"陸書寧"。

可報告上,001號對應的受檢人寫着"陸書瑤"。

管子和名字是對的。

編號貼反了。

A+是001號的結果。

001號管子裏,裝的是我的血。

我蹲在藥店櫃檯後面,盯着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腦子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嗡嗡響。

然後我開始想起很多事。

一件一件的,從記憶最深的地方翻上來。

五歲那年,大姐上雙語幼兒園,二姐上普通私立。

我在家。

不是沒人收我。

是媽媽覺得沒必要。

"D-送去早教,等於把錢扔水裏。"

她跟閨蜜打電話時,我就坐在客廳地上,抱着一隻缺耳朵的布兔子。

大姐淘汰的,肚子上一塊果汁漬,洗不掉了。

我給它取名叫乖乖。

因爲家裏沒人叫我乖。

九歲那年,家裏請了營養師,專門給大姐和二姐做每週食譜。

大姐的食譜精確到克。深海魚、有機蔬菜、進口堅果,每一樣都標註着"促進大腦發育"。

二姐的簡單一些,但也是三菜一湯,葷素搭配。

我沒有食譜。

我跟着阿姨喫。阿姨做甚麼我喫甚麼。

有時候阿姨回家早了,竈上只剩大姐和二姐的剩菜。

我就把冷飯拌進菜湯裏,攪一攪喫掉。

有一次媽媽撞見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我兩秒。

沒問我喫沒喫飽。

她說:"以後在廚房喫,別端到客廳來。書瑤的同學下週要來家裏做客。"

十五歲,大姐在馬術營練跨欄,從馬上摔下來,手腕擦破了一塊皮。

連皮都沒破完,就是蹭紅了。

爸爸當天開車兩小時送她去市裏最好的私立骨科。

媽媽請了半天假,在病房裏陪了一整晚。

"A+的手是要拿手術刀的,萬一留疤怎麼辦。"

同一個月,我在小飯館後廚刷碗,一鍋滾湯被端過來的人撞翻了。

湯澆在我小腿上。

褲腿燙得粘在皮膚上,扯都扯不下來。

晚上回家,我一瘸一拐走進客廳。

媽媽坐在沙發上看大姐的手腕複查報告,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走路一瘸一拐的?"

"被燙了。"

"哦。"她低迴頭繼續看報告。"藥箱在衛生間,自己找碘伏擦一下。"

我站了兩秒,轉身去了衛生間。

藥箱翻了一遍,碘伏是空瓶。

創可貼也用完了。

大概都用在大姐那塊蹭紅的手腕上了。

我把褲腿捲上去,對着鏡子看了看。

整片小腿紅腫發亮,有兩個水泡已經破了,淌着透明的液體。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點一點衝。

疼得眼前發黑,咬住毛巾沒出聲。

第二天早上出門時,經過二姐的房間。

門開了一條縫。

一管燙傷膏被放在門口的地板上,旁邊壓着一張便籤紙。

二姐的字,很小,很工整。

【藥箱沒碘伏了,這個好使。別碰水。】

她沒有當面給我。

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但那管藥是進口的,管身上寫着大姐的名字。

二姐從大姐的藥裏偷了一管給我。

這件事,她誰都沒有告訴。

十三歲以後我開始自己掙飯錢。

早餐店疊餛飩皮,超市理貨,後廚洗碗。

高中學費自己攢的。教輔從圖書館借,到期了抄在作業本背面。

高二期末考了全年級第九。

成績單放在鞋櫃上,爸爸進門拿起來看了兩秒。

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讀一組異常數據。

"D-能考進前十,說明評分體系對低分段的預測還需要修正。有意思。"

他把成績單放回去,拿了底下的快遞單。

大姐從波士頓寄的保健品。

"書瑤真孝順。"他笑着抱進客廳。

我站在走廊裏,等了十秒。

沒等到第二句話。

後來我考上了985。

爸媽一分錢不出。

"D-能考上985?"媽媽在電話裏笑了一聲。"就算考上了,投入產出比也不合算。"

我打了三份工,最後去了一所學費最便宜的省屬一本。

沒人問過我爲甚麼沒讀更好的學校。

現在我蹲在藥店櫃檯後面,攥着這張照片。

A+。

001號管子裏是我的血。

從出生那天起,這個評分就是我的。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外婆的字。

【寧寧,你不是D-。從來都不是。】

我把照片塞進口袋最深處。

它硌着我的胯骨,硬硬的。

像一塊二十五年沒癒合的疤,突然被人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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