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掃房間時,我無意發現爸媽擬的遺囑草稿。
現住房和一半存款歸我姐。
老宅和另一半存款歸小弟。
甚至連養了十年的金毛都有一筆小狗基金。
留給以後照顧它的新主人。
這份遺囑面面俱到。
唯獨沒提到我的名字。
當晚,爸爸讓我聯繫律師公證。
我實在沒忍住,問他:
“你們的遺囑裏......爲甚麼沒我?”
我爸氣得滿臉通紅。
反手甩了我一耳光。
“你老子還沒死呢,你就開始惦記起我的錢了,畜生!”
“你那份我給你姐了,如果不是因爲你把AM藥當糖給小安喫,她能變成弱智嗎?你這輩子都欠家裏的!”
摸着發腫的臉,我沒再說話。
我沒告訴他們,其實我早就知道。
當年根本不是我把AM藥餵給姐姐的。
我也沒告訴他們,問遺囑不是想要錢。
如今我命都快沒了,要錢又有甚麼用呢。
兜裏的癌症確診報告已經被汗浸溼,揉得發皺。
最終,我還是沒拿出來。
......
我只是想通過遺囑來驗證。
他們是有一點點在意我的。
可是......沒有啊。
我媽擋住我爸的第二巴掌。
“別打了,鄰居聽見丟不丟人。”
她抬手摸了摸我臉頰上的傷口。
“你也要體諒你爸,說到底,是你害的秦安。”
“爲給你姐治病,你爸搬水泥,我當保姆,從早幹到晚不敢停,這幾年開了店日子纔好些。”
“我們賺錢不容易,當然要留給最需要的人。”
這些話我已經聽過無數遍。
我再忍不住:
“真的是我害的她嗎,明明是——”
話沒說完。
臥室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姐又尿牀了。
我教過她幾百次,尿尿要去廁所。
她還是經常忘。
望着牀上一大灘尿漬,她滿臉無措。
我蹲下身給她換褲子、收拾牀單。
她蹲在牀邊,歪着頭看我。
“謝謝......妹妹。”
我媽端來剛熬好的銀耳粥。
“乖寶,有甚麼好謝的,這都是她該做的。”
秦安心智像個三四歲的孩子。
喝個粥也要弄得滿地都是。
吐到掌心,又往我身上蹭。
胃裏突然翻江倒海。
我不受控制乾嘔起來。
血滴下來,砸進她喝剩的粥裏。
“妹妹,你怎麼了......”
她天真發問。
我搖頭,把血和粥收拾了乾淨。
走之前,媽攔住我。
攤手問我要家用。
“這個月多加兩千塊吧,小安想要個平板電腦,看動畫片用。”
我沒說話。
掏出手機,屏幕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內存不足,系統卡頓。
操作很久,才把五千塊轉過去。
卡里只剩不到一千,我還要過一個月。
收到轉賬,我媽終於有了笑模樣。
問我:“要不留下喝碗粥再走。”
秦安也癡癡傻傻點頭。
“妹妹喝粥,都瘦了,臉也黃黃的。”
我媽頭都沒抬。
已經點進淘寶,給秦安選起平板電腦了。
“瘦了嗎?我咋沒看出來。”
她看不出來,因爲她從未仔細看過我。
這個月,我已經瘦了十幾斤。
我要走了,我媽又想起甚麼。
神情有些不自然:
“秦念......找遺囑公證律師的事不麻煩你了,讓你弟去辦就行。”
“好。”
我知道,他們怕我做手腳。
是防着我呢。
我換好鞋,離開家。
站在門口,胃又是一陣劇痛。
疼到直不起腰,我聽見媽媽的聲音。
“快出來喫飯吧,今天做的雞腿和糖醋排骨,你姐剛纔回來,我都沒敢拿出來。”
“她最貪喫,獨得很,以前一盤十個雞腿,她能喫六個。”
她說的“以前”,是二十年前。
那時她每天都會給秦安開小竈。
我只能喫最討厭的芹菜和土豆。
有天晚上我餓急了,頭暈眼花。
爬到廚房把我姐喫剩的,本來就要扔掉的雞腿都啃了。
肉放得太久,已經有些發酸。
可我還是喫得狼吞虎嚥,恨不得連骨頭都嚼了。
這事被我媽發現。
她說我是餓死鬼,比狗還護食。
爲了怕我再偷喫。
她買了一把小鎖頭,鎖住廚櫃。
一鎖就是二十年。
手機嗡嗡震動。
是秦安的消息。
她發來雞腿的照片。
發語音道:“妹妹喫雞腿......”
語音裏還夾雜着我媽的呵斥。
“你別讓她回來了。”
我回:“不吃了,你多喫點。”
因爲現在的我,甚麼也喫不下了。
一週前,我體檢確診胃癌晚期。
已經多發轉移。
離開家後,我去了醫院。
基因檢測結果剛出來。
醫生捏着報告單,無奈嘆氣。
“全陰,靶向藥也無從下手,你先準備化療吧。”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申請京州腫瘤醫院正在進行的藥物臨牀試驗,或許能幫到你。”
“不過你要提前和家人商量好——”
“不用商量了,我去。”
反正我是死是活,他們也不會在意。
我要走了。
這個家,我也不想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