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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讓我把這次全家旅行的照片整理成相冊，說要給外公外婆看。
我打開相機，開始導入。
一共三百一十二張。
我翻完了全部。
媽媽和養妹的合影，一百四十七張。
爸爸和養妹的合影，九十八張。
三個人的合影，六十一張。
五天旅行裏，我幫他們三個人拍了三百多張照片。
我媽在傍晚的海邊轉頭喊我："瑩瑩，我們拍一張全家福。"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舉起手準備比心。
快門快響的時候，媽媽皺眉："哎，你擋住小雪了，你站旁邊一點吧。"
我往邊上挪了一步。
她不滿意。
我再挪一步。
最後我站在了畫面最邊緣，半個身子都快出了框。
媽媽滿意地點點頭："好，這張好。"
回家那天，繼妹抱着我幫她拍的景區毛絨玩具，在後座睡着了。
我坐在副駕，看着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媽媽讓我把照片發給她，我發了。
發完，我把相機裏屬於我的那零張合影清了空，然後申請了公司外派出國的名額。
反正這個家的鏡頭，從來沒有對準過我。
......
我打開電腦，把相機裏的照片導進文件夾。
進度條跑完，縮略圖一格一格鋪滿屏幕。
我數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張。
我從頭開始翻。
第一天，海邊的礁石堆。
媽媽蹲下來幫養妹宋小雪繫鞋帶，兩個人笑着抬頭，我按了快門。
第二天，漁港的日落。
爸爸把小雪架在肩上，她扯着他頭髮咯咯笑，橙色的光把她們打得像油畫，我按了快門。
第三天，民宿院子裏的三角梅。
媽媽摘了一朵插在小雪耳後，說"真好看"，我按了快門。
第四天，海鮮市場，摩天輪，沙灘排球，露天燒烤......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翻到眼睛開始酸。
媽媽和養妹的合影，一百四十七張。
爸爸和養妹的合影，九十八張。
三個人的合影，六十一張。
我翻完了全部三百一十二張照片。
我在裏面出現了幾次？
我拿着相機湊近屏幕，把每一張仔細掃了一遍。
背景裏的半個側臉，兩張。
鏡子反光裏的模糊輪廓，一張。
爸爸幫媽媽和小雪拍的那幾張裏，遠處站着一個低頭看手機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不是。
算上那幾張，五張。
五天旅行，五張。
平均一天一張，而且沒有一張是有人專門拿着相機對準我按下快門的。
我記得第四天傍晚，我們在海邊。
夕陽很好，那種橘紅色的光把整片沙灘都染成了暖色，連浪花打上來都像是燒着了。
媽媽拉着小雪站在礁石邊上，回頭喊我：
"瑩瑩，來來來，拍全家福。"
我心裏跳了一下，把手裏的相機掛在脖子上，走過去站到媽媽旁邊。
舉起手剛要比心，媽媽皺眉看了我一眼。
"哎，你擋住小雪了，往邊上站一點。"
我往右挪了一步。
"還是有點擋，再挪。"
我再挪一步。
"嗯......你再過去一點點，不然構圖不好看。"
我一步一步挪，挪到畫面最邊緣，半個肩膀都快飄出鏡頭框了。
媽媽滿意地點點頭："好，這樣好，笑一下。"
快門響了。
我低頭看了眼那張照片。
畫面正中間是媽媽和小雪，笑得明媚，背後是金色的海。
最右邊有一個人，表情僵着，像是被後期裁掉一半的路人甲。
媽媽接過相機看了一眼，很滿意："這張好！發朋友圈！"
我沒說話。
回程的大巴上，小雪抱着在景區買的海豚毛絨玩具，頭靠在媽媽肩上睡着了。
爸爸開着手機外放，低聲跟媽媽說這次旅遊哪裏好玩哪裏踩雷。
我坐在靠窗的單座，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退得很快，來不及看清楚就沒了。
媽媽側過頭喊我：
"瑩瑩，把照片整理一下，回頭發給外公外婆看，他們問了好幾次了。"
"好。"
"對了，把那幾張小雪在沙灘上跑的單獨整理出來，我想打印出來掛牆上。"
"好。"
"你有沒有幫小雪拍那個騎馬的？那個要找出來，她第一次騎馬，有紀念意義。"
"有，我拍了。"
"那就好。"
她轉回去，繼續跟爸爸說話。
窗外的路燈還在退，一盞，一盞，一盞。
我把額頭靠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有點舒服。
手機屏幕亮了，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瑩瑩你把今天拍的照片先發我一份哦，我要發給你姑媽看看小雪現在長多高了。"
我打開相冊，一張一張選，選的全是小雪的照片。
發完，我翻到那張"全家福"，盯着看了很久。
最邊上那個被擠到畫面外緣的人，表情有點奇怪，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
我不確定那是甚麼表情。
但我知道那個感覺。
站在最邊上，隨時可以被裁掉，而且沒有人會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