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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開始,我有了清晰的記憶。
不是那種暖融融的童年底色,而是一幀一幀、冷硬得像冰塊一樣的畫面。
哥哥的房間在主臥隔壁,門上貼着媽媽親手畫的小太陽和向日葵。
我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上釘着一塊冰冷的亞克力牌——【A-02觀察室】。
每天早上七點,媽媽會準時去哥哥房間。
門推開,她蹲下來,張開雙臂。
“安深,早安寶貝,媽媽來接你起牀啦。”
哥哥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從被子裏滾出來,一頭扎進她懷裏。
“今天也是被愛着的一天哦。”
我站在走廊裏,光腳踩着冰涼的木地板,看着那扇敞開的門。
我也想跑過去,腳尖剛動了一下。
媽媽的目光掃了過來,像在看一組培養皿裏的真菌。
我的腳瞬間縮了回來。
回到房間,我自己穿衣服,自己扣扣子。
手指短小,紐扣經常扣錯,領口歪到肩膀上。
沒人幫我,也沒人提醒。
早飯時間,哥哥坐在媽媽左邊,她一勺一勺吹涼了雞蛋羹喂他。
“嘴巴張大,啊——真棒!”
我坐在桌子最邊緣,面前是一碗滾燙的白粥和幾根鹹菜。
粥燙得嘴脣發麻,我舀起來,放下,放下,再舀起來。
爸爸坐在對面,連飯都不喫,筆尖在本子上飛快記錄。
“A-02面對高溫食物,沒有選擇向撫養者求助,而是採取了延遲滿足與試探策略。迴避型依戀的獨立性特徵開始顯現。”
......
四歲那年,幼兒園開第一次家長會。
他們坐在第一排,聽老師誇獎哥哥性格開朗、情緒穩定、是班裏的小太陽。
媽媽笑得眼角都是驕傲。
而我的家長會,我的座位後面空空蕩蕩。
老師拿着通訊錄給家裏打電話,媽媽接了。
“不好意思老師,我這邊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研討會,走不開。”
又打給爸爸,爸爸說在出差。
老師無奈地放下電話,摸了摸我的頭:
“陸知返,下次讓爸爸媽媽一定抽空來哦。”
我點頭,沒說話。
我知道他們在哪。他們在隔壁班,在哥哥的教室裏。
他們只是,唯獨對我沒有時間。
......
五歲生日那天,客廳裏熱鬧得像在過年。
我們是同一天被領養的,生日自然也是同一天。
我以爲,那個巨大的蛋糕上,總該有我一半的名字。
我踮起腳,扒着餐桌邊緣往上看。
沒有。
“媽媽。”我沒忍住,喊了一聲。
媽媽正在給哥哥戴金色的生日皇冠,手頓了一下,轉過頭看我。
“怎麼了?”
“我的呢?”
她像是突然被提醒了甚麼實驗步驟,隨手指了指走廊深處。
“你的禮物在你房間的書桌上,自己去看吧。”
我轉身跑回房間。
書桌上只有一塊超市收銀臺最底層賣的那種劣質巧克力,包裝紙上的字都印歪了。
客廳裏傳來歡快的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我坐在牀沿上,把那塊巧克力拆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
劣質可可脂糊在嗓子眼,苦得發澀。
攝像頭的紅燈依舊在角落裏盡職盡責地閃爍。
我知道,如果我這會兒哭了,明天的實驗日誌上就會多出濃墨重彩的一筆:
“A-02在社會比較與資源分配不均的情境中產生負面情緒,持續時間XX秒,最終放棄求助自行平復。”
我偏不。
我絕不當他們論文裏那個只會哭泣的悽慘數據。
我嚼碎了巧克力,嚥下去,然後抬起頭,對着那個紅彤彤的攝像頭,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很難看的笑,肌肉是僵的,眼神是冷的。
第二天,媽媽看監控回放時,語氣裏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
“老陸你看!她開始出現情緒僞裝行爲了!五歲,比文獻報告的平均年齡早了整整一年半!”
爸爸推了推眼鏡,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太完美了。極端忽視環境下,迴避型人格的假性適應機制提前啓動。”
他們欣喜若狂。
因爲他們的實驗,又多了一個完美且無可挑剔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