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爸媽都是遺傳學博士。

結婚不爲愛情,爲基因互補,後代優質概率最大化。

試管取了十二個胚胎評分,留兩個。

兩個胚胎同時植入,97分是我姐。71分是我。

我本不該被生下來。

檔案寫得明白,【71號胚胎保留原因:作爲97號的器官備份。】

他們同事知道後勸過。說這樣不行,孩子不是耗材。

我媽很平靜:"正因爲是自己的孩子,才能保證配型百分百成功。用別人的,反而不科學。"

我姐學鋼琴、學馬術、游泳拿了市級金牌。

我甚麼都不被允許碰。不是心疼,是怕器官損壞。

她過生日全家出國,我留家體檢。她參加夏令營,我按時抽血化驗。

十五歲,我姐確診腎病。配型結果出來那天,全家人看着我,笑了。

"當初留下你就是對的。"

捐了一顆腎。手術很成功。然後一切照舊。

她還是97分。我還是備份。少了一顆腎。

可評分97的姐姐從小體弱多病,評分71的我甚麼毛病都沒有。

我爸媽從不討論這件事。

上個月我翻到了那份胚胎檔案的最後一頁。

上面寫着真正的評分規則。

今早有個記者聯繫我,說想採訪"遺傳學博士夫婦的完美家庭"。

我回了三個字:可以聊。

......

其實我很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樣。

五歲那年夏天,小區裏的孩子在噴泉廣場追着跑。我看了很久,終於偷偷跟上去。

跑了不到兩圈,膝蓋還沒熱,媽媽的手已經扣上我的肩。

她沒罵我。一個字都沒說。

直接塞進車裏,開到醫院。掛號、抽血、B超、尿常規。

全程她只盯着化驗單。

結果出來,指標正常。她鬆了口氣,給爸爸打電話:

"沒事,器官狀態沒受影響。以後活動範圍得限制一下。"

那天之後,我的課外時間只剩下兩件事:待在家裏,和去醫院。

姐姐七歲過生日,全家飛巴黎。

我被留在家,等護士上門採血。

客廳茶几上擺着她的生日照,粉色裙子,埃菲爾鐵塔前,爸爸把她扛在肩上。

護士扎針的時候,我盯着那張照片,胳膊一動沒動。

她誇我乖。

其實不是不疼。是那張照片比針疼多了。

體檢中心的林護士是唯一對我好的大人。

每次扎針前她都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彎下腰塞給我。

"來,含着就不疼了。"

有一次抽完四管血,她幫我按棉籤,忽然問:"你爸媽怎麼從來不陪你?"

我低頭看着胳膊彎的針眼,嘴張了張,甚麼都沒說出來。

她嘆了口氣,把糖紙疊成一隻小兔子放在我掌心。

"沒事,阿姨陪你。"

十五歲那年秋天,姐姐確診腎病三期。

配型報告送到家那天,爸媽坐在餐桌對面,臉上帶着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

是笑。

不是溫柔的笑,是驗證了某種假設之後的滿意。

媽媽合上報告,長舒一口氣:"當初留下她就是對的。"

術前談話只有爸爸來。

他全程跟醫生對接,沒看我一眼,最後說了一句:

"微創,刀口控制在六公分以內。後續還有使用價值,別影響其他器官評估。"

醫生的筆頓了一下。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手術很成功。

我醒來時,病房裏只有天花板的白熾燈。

牀頭櫃是空的。沒有花,沒有卡片,沒有人。

隔壁傳來笑聲,姐姐的,媽媽的,還有氣球被拍破的聲音。

門縫下面透進來一小片暖黃的光。

那道光,照不到我這張牀。

晚上九點多,門被輕輕推開。

林護士穿着便裝,手裏端着一盒草莓。

她已經下班了。

坐在我牀邊,看了我好一會兒,眼眶慢慢泛紅。

"孩子。"

她聲音很輕。

"你不該是這樣的。"

我想說沒事。

嘴一張,眼淚先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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