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捐完腎之後,日子沒有任何變化。

不對,變了一點。

體檢從每季度一次變成每月一次。項目從基礎腎功能擴展到全器官評估。

爸爸的電腦裏多了一個表格,文件名叫【71號——剩餘可用器官狀態追蹤】。

我有一次路過書房,屏幕沒關,看到肝臟那一欄標着綠色,備註寫着"優先級A"。

姐姐恢復得很快,當年冬天就飛去新加坡參加學術冬令營。

我少了一顆腎,多了一條疤,繼續每個月坐在體檢中心走廊裏等化驗結果。

高一那年體測,八百米。

我沒想太多,跟着跑了。

風灌進肺裏,腳底像踩着彈簧,心跳擂着耳膜。

衝過終點時,體育老師按着秒錶愣了。

"兩分二十一秒?你之前練過?"

全年級第一。

我自己也愣了。

體育老師當天就給家裏打電話,說想讓我進校田徑隊。

爸爸掛了電話看着我,表情不像生氣,更像在看一臺超出參數運行的設備。

"你只有一顆腎了。"

"醫生說日常運動沒——"

"日常運動和競技訓練是兩碼事。"他打斷我,"你的任務是維持器官穩定,不是消耗它。"

我攥着校服袖子,指甲掐進掌心。

"那我的任務到底是甚麼?"

他沒回答。轉身進了書房,門關上了。

十六歲生日那天,姐姐在馬爾代夫。

媽媽的朋友圈全是她的潛水照,配文寫着:【生日快樂我的寶貝,未來可期。】

同一天,我在醫院做年度全身體檢。

上午抽了六管血,下午做腹部CT。

等結果的時候,林護士忽然出現在走廊盡頭。

她手裏捧着一個巴掌大的紙杯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插着一根細蠟燭。

"我翻了你的病歷。"她笑着蹲到我面前,"今天是你生日,對吧?"

我點頭。喉嚨堵得死死的。

她從兜裏掏出打火機,點燃蠟燭。走廊的穿堂風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許個願吧。"

我閉上眼。

願望只有一個。

別再被打開了。

蠟燭滅了。我睜眼,她在笑,眼圈卻紅着。

三個月後,林護士調去了外地的醫院。

走之前最後一次給我扎針,她把一張紙條塞進我手心,攥了一下我的手指。

"上面是我電話。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你就打。"

我把紙條疊成很小很小的方塊,夾進課本最後一頁。

那本書我一直沒扔。

高考結束那天,我填了一所離家一千八百公里的大學。

沒跟任何人商量。

錄取通知到家那天,媽媽正在幫姐姐整理出國交換的行李箱。

她掃了一眼我手裏的信封,頭都沒抬。

"別去太遠。你姐下半年要複查。"

我沒接話。

大學四年,我同時兼着便利店夜班和週末家教。

沒回過家。沒要過一分錢。

畢業後租了一間十五平的隔斷房,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工資四千三,交完房租剩兩千出頭。

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掙的。

我以爲我終於走出來了。

直到三個月前。

一封掛號信,安安靜靜塞在出租屋的門縫裏。

拆開是醫院的配型複查通知單。

寄件人寫着爸爸的名字。

裏面還夾了一張紙條,他的字工工整整:

【你姐肝指標異常,需要評估你的肝臟狀態。下週二回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紙條被攥出了褶。

不是害怕。

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我跑多遠,在他們眼裏,我永遠是那個71號。

永遠是備份。

永遠是一個還沒被拆完的零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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