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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時,已經快十一點。
我腳上的創可貼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捲起來。
媽媽讓我坐到牀邊,端來一盆溫水。
“別動,我給你衝一下。”
爸爸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拎着一隻紙碗回來。
是酒店外面那家小店的雞蛋醪糟。
“老闆本來要關門了,我讓他又煮了一份。”
紙碗還燙着,白色的熱氣緩緩往上飄。
我想起高三那段時間,爸爸下夜班回來也會順路給我帶一碗。
正因爲這些好都是真的,我才一次次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
媽媽替我把傷口擦乾,重新貼上創可貼。
“明天要是你抽到長籤,想去哪就去哪,哪怕在酒店睡一天也行。”
爸爸也跟着點頭。
“規則是你們自己定的,誰贏就聽誰的。”
我垂下眼,慢慢攪動碗裏的蛋花,熱氣撲在臉上。
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短促的笑聲。
我打開朋友圈,才發現她發了一條動態。
九宮格里,全是今天拍的照片。
下面已經有不少評論。
【妹妹也太上鏡了,姐姐完全被比下去了。】
【都是一家人,怎麼差別這麼大?】
妹妹沒有回覆這些。
挑的都是我閉眼,頭髮糊住臉的照片。
可我記得有好幾張,我們兩個人都看着鏡頭,都很好看。
我在家庭羣裏,找到那些照片,發給她。
【這些不是挺好嗎?】
她沉默了幾分鐘,纔回復。
【這張光線不好】
【這張我的鼻子看起來很塌。】
我沒回復。
朋友圈裏,爸爸給妹妹點了贊。
【拍得不錯,這趟沒白起那麼早。】
沒有人問我,爲甚麼每張照片都閉着眼睛。
也沒有人覺得,底下那些拿我們比較的評論有甚麼不妥。
妹妹隨後發來一條語音,語氣帶着撒嬌般的輕快。
“姐,你別生氣嘛。總不能別人隨口說兩句你也計較吧?”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從凌晨四點起牀,到海邊吹風、坐快艇、參加篝火派對。
行程是她選的,衣服是她挑的,照片也是她篩的。
而她只需要在文案裏寫一句“陪姐姐”,這一整天便好像真的是爲了我。
到了抽籤時間,媽媽照例拿出木籤。
爸爸問我:
“明天你要是贏了,想去哪兒?”
“上午去海洋博物館,中午去喫魚湯麪,傍晚我們去看落日。”
這份行程我做了很久,沒有安排太累的項目。
魚湯麪口味清淡,爸媽也喫得慣。
日落離酒店不遠,坐車十分鐘就能到。
“挺好的,也不折騰,就看你今晚能不能抽贏了。”
於是媽媽攥住了籤子,只露出一端。
妹妹習慣性地伸手,我卻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妹妹,前兩天都是你先抽,今天我先抽。”
妹妹的動作停住。
媽媽也下意識把木籤往掌心裏收了一點。
“以前不都是珍珠先嗎?”
“誰先抽,會影響結果嗎?”
房間裏靜了一瞬。
爸爸很快接過話。
“讓你姐姐先,她今天也累了。”
妹妹慢慢把手縮了回去。
媽媽重新把籤子遞到我面前。
粗糙的木紋之間,我很快觸到一粒光滑的凸起。
我捏住那根籤,一點點將木籤從媽媽掌心抽了出來。
妹妹抿着脣,從剩下的木籤裏抽出一根。
兩根籤並排放在桌上,她的明顯短了一截。
她臉上的笑,終於有了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