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橋上被消防員拽回來那天，我哥沒來接我。
是我鄰居來的。
他嘆着氣告訴我，我哥正忙着張羅養妹陸心語的婚宴，來不了。
我看着王叔爲難的表情，沒甚麼感覺了。
因爲這不是第一次。
三年前，我考上省會體制內工作。
我哥卻轉頭寫了舉報信，硬是把我的工作攪黃了，讓替補的養妹上了岸。
我歇斯底里質問過他。
他總說：【你心語妹妹爸媽因爲救我連命都沒了，我讓讓她怎麼了？】
陸心語比我小兩歲。
從小到大，我所有的好東西都以報恩的名義“讓”給了她。
我的臥室讓給她住，我的輔導資料讓給她用，我攢了半年的壓歲錢“借”給她買手機，再也沒還過。
甚至連去年。
我談了一年的男朋友，帶回家後，人突然不聯繫了。
一個月後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和陸心語官宣了。
我哥冷着臉阻止要質問的我：
【是你自己比不上心語，人家男孩子才變心的，你怪誰？】
後來我才知道真相，是我哥偷偷告訴他，我有精神病史，有暴力傾向。
全是假的。
但我確實開始喫精神藥了，因爲我想解脫。
閉上眼，我在想，如果能回到過去，我絕不讓我哥欠下養妹爸媽的命債。
再睜眼，陸心語的爸媽正在衝向洪水中的哥哥。
......
“林清辭，你發甚麼愣啊！快去找繩子救你哥！你爸媽沒了後，可就你兩相依爲命了！”
鄰居王叔粗獷的嗓音在耳邊炸開，震得我鼓膜嗡嗡作響。
我猛地睜開眼。
渾黃的洪水裹挾着斷木殘枝，正以千軍萬馬之勢向着橋洞下方奔湧。
距離我不到五十米的水中央。
我哥林浩軒正死死抱着一棵即將被連根拔起的枯樹，半個身子泡在泥水裏，發出淒厲的哭喊。
而岸邊，陸建國和王秀梅兩口子，正一邊脫掉外套，一邊衝着周圍的人大喊大叫。
“大家都讓開，我們水性好，我們去救浩軒兄弟！”
陸建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滿臉大義凜然。
一切真實得讓人膽寒。
我不僅沒有死在精神病院的病牀上，反而回到了十年前家鄉發大水的那一天。
前世，也是在這個時候。
十九歲的我看着親哥遇險，急得雙眼通紅，不顧一切地想要跳下去。
是陸建國一把將我推開，義正言辭地呵斥我。
“你個小丫頭懂甚麼水性，下去就是添亂，叔去救！”
說完，他們兩口子奮不顧身地跳入洪流。
後來，我哥被岸上的消防員用拋投器救了上來。
而陸建國和王秀梅，卻被一個巨浪捲入橋洞深處，再也沒有起來。
他們連屍體都沒撈到，鎮上給他們追發了見義勇爲證書和一筆豐厚的撫卹金。
我哥跪在江邊磕了三個響頭。
發誓要把他們唯一的女兒陸心語當親生妹妹養大，還要我一輩子給陸心語做牛做馬。
我照做了。
換來的卻是一生被榨乾，被污衊精神病，最後吞藥自S。
直到死前那一刻，我才從那個所謂的心理醫生口中得知真相。
當年陸建國兩口子根本沒死。
他們不僅背了一屁股高利貸，還提前在橋洞死角藏了皮划艇，藉着洪災金蟬脫殼，拿了撫卹金去外省逍遙快活。
留下一個同樣惡毒的陸心語，理所當然地霸佔我的人生。
“林清辭，你傻站着幹嘛，那是你親哥啊！”
王叔推了我一把，滿臉不可思議。
我收回思緒，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濺上來的泥漿。
平靜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款式老舊的智能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王叔，我不會水，下去只會淹死。”
我盯着屏幕上的畫面，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陸叔水性好，我相信他們。”
王叔像看怪物一樣看着我，張着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此時，陸建國和王秀梅已經撲進了水裏。
他們並沒有直接遊向我哥，而是順着水流，精準地朝着大橋底下的視野盲區游去。
從岸上大多數人的角度看，他們是在努力向洪水中心靠近。
“建國叔！秀梅嬸！你們在哪啊！”
我哥在樹上絕望地呼喊，聲音已經嘶啞。
水面上再也沒有那兩口子的身影。
人羣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完了完了，人被捲走了！”
“造孽啊，那兩口子是爲了救林浩軒纔沒的啊！”
我穩穩地端着手機，將錄像保存，自動上傳到雲盤，這才把手機塞回兜裏。
十分鐘後，救援隊的衝鋒舟趕到，把我哥從枯樹上拽了上來。
他整個人像從泥漿裏撈出來的一樣，癱在地上劇烈地嘔吐。
“哥。”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林浩軒一把打飛了水瓶。
伴隨着清脆的巴掌聲，我的左臉火辣辣地疼。
“你個死丫頭！”
林浩軒指着我的鼻子。
“你親哥在水裏快淹死了，你就在岸上看着？要不是你陸叔陸嬸，我今天就沒命了！”
周圍的街坊鄰居也紛紛投來譴責的目光。
“是啊林清辭，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冷血。”
我摸了摸發麻的臉頰，沒有像前世那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認錯。
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哥，第一，救你的是救援隊，不是他們。”
“第二，他們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沒逼他們。”
林浩軒瞪大了眼睛，彷彿第一次認識我。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要再打我。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爸！媽！”
十七歲的陸心語跌跌撞撞地衝進人羣，渾身溼透，撲通一聲跪在江邊。
她哭得悽慘無比，瘦弱的肩膀劇烈顫抖。
林浩軒眼眶瞬間紅了，一把將陸心語摟進懷裏，跟着嚎啕大哭。
“心語，是浩軒哥對不起你，是你爸媽替我死了啊！”
陸心語趴在林浩軒肩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但在林浩軒看不見的角度。
陸心語微微側過頭，透過溼漉漉的劉海，目光精準地對上了我。
她的嘴角很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我看着她，冷漠地轉身離開。
“林清辭，你給我站住！”
林浩軒在背後歇斯底里地吼道。
“從今天起，陸心語就是我親妹妹！你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停下腳步，頭也沒回。
“好啊，希望你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