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鍾少亭是所有人眼裏的好丈夫。
我痛經時,他會半夜起來給我煮紅糖水。
我發燒時,他會推掉會議守在牀邊。
可我懷孕時,他只會遞來手術同意書。
結婚五年,我懷過六次。
每一次,他都說:
「吟秋,現在不是時候。」
他嘴上說不要孩子。
情到深處,卻從不肯戴套。
事後又親手把避孕藥遞到我脣邊。
後來,藥喫到我胃疼。
手術做到恐懼。
他卻說:
「要不去上環吧,一勞永逸。」
第六次手術前,我問他:
「鍾少亭,如果我以後再也懷不上呢?」
他沉默片刻。
輕聲說:
「我不喜歡孩子。」
我信了。
直到我看見他車的後備箱裏,奶瓶、溼巾、圍嘴一樣不少。
餐廳預約單上寫着:
爸爸第一次帶寶寶喫飯。
預約人,薛暮嬌。
晚上,他帶着淡淡奶香回家。
皺眉問我:
「盛吟秋,你發朋友圈甚麼意思?要鬧到甚麼時候?」
我摘下戒指。
把六張手術同意書和離婚協議放在桌上。
鍾少亭,這一次,我不鬧了。
也永遠,不會再愛你了。
......
「刪了。醫院同事已經問我了。」
鍾少亭鞋都沒換,直衝衝的走到餐桌前。
他沒看桌上的離婚協議,手先伸向我的手機。
他的大衣袖口邊還黏着一枚沒撕乾淨的卡通貼紙。
小紅花貼紙上,印着三個字。
【乖寶寶。】
「我發的內容,有哪句是假的嗎?」
那條朋友圈很短。
「原來有人不是不喜歡孩子,只是不喜歡我的孩子。」
配圖是被我裁掉一半名字的餐廳預約單。
鍾少亭皺眉,語氣還是那股子理智又無奈的勁兒。
「盛吟秋,你一定要把家事鬧到所有人面前才甘心?」
「暮嬌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安安在做語言干預,老師說需要固定男性陪着。」
「我就是去幫個忙,你至於發這種陰陽怪氣的東西毀我名聲?」
我把六張手術同意書推到他面前。
最早的一張,被我折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幫忙需要把奶瓶跟圍嘴長期放後備箱?」
「幫忙需要在餐廳預約單上寫爸爸第一次帶寶寶喫飯?」
鍾少亭掃了眼那些同意書,眼裏壓着煩躁。
「孩子小,很多事解釋不清。一個稱呼而已,你三十多歲的人了,跟一個三歲的孩子計較甚麼?」
廚房的恆溫水壺發出滴的一聲。
鍾少亭很自然的走過去,拿過我常用的玻璃杯。
他倒了杯溫水。
試了試溫度。
然後穩穩的放到我手邊。
「喝點水,別鬧了。」
過去五年,我無數次因爲他這種體貼心軟。
哪怕剛做完手術疼的直不起腰,只要他端着熱水坐牀邊,我就會替他找理由。
他工作忙。
壓力大。
他只是還沒準備好當父親。
可現在看着那杯水,我胃裏一陣陣的抽搐。
鍾少亭習慣用溫柔體貼,買斷我身體和心理上所有的痛楚。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機去了陽臺。
玻璃門沒關嚴實,深秋的風灌進來,順帶把薛暮嬌的哭腔也送了進來。
「少亭,安安睡前一直哭着找爸爸,我實在哄不住了。」
鍾少亭聲音放低。
「別急,讓他喫點甜的,我等會兒過去看他。」
掛了電話,他走回客廳。
臉上的溫和收的乾乾淨淨,語氣比剛纔冷了好幾度。
「盛吟秋,你可以生我的氣,但別把無辜的孩子牽扯進來。」
「把朋友圈刪了,別讓暮嬌難堪。」
我把離婚協議往他手邊推了推。
「簽字吧。簽了,我就不發了。」
鍾少亭垂眼看着協議,連筆都沒拿。
他把筆放回筆筒。
「你現在情緒很不穩定。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單位工作羣裏的消息。
我在家事調解中心工作,見過太多女人半夜拖着行李箱來求助。
也見過太多人明明快撐不住了,還在替丈夫解釋。
「他只是爲了我好。」
發消息的是祁宴溫,中心裏負責外聯安置的同事。
他話少,平時很少在羣裏出現。
可只要他發消息,通常都是有人需要馬上離開原來的家。
「明天下午有車去臨時安置點。」
「家裏待不下去,或者被逼着做檢查、手術的個案,可以先報我。三十天內,不接私人探訪,住址保密。」
我盯着那兩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鍾少亭以爲我終於要妥協刪朋友圈了,臉色好看了點。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髮。
我避開,點開微信設置。
當着他的面,我把那條【部分可見】的朋友圈,改成了【完全公開。】
鍾少亭變了臉,連名帶姓的叫我。
「盛吟秋,你非要把事做絕?」
他拿起車鑰匙,頭也不回的摔門離開。
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蹲下身,拉開茶几底下的醫藥箱,想找點胃藥。
藥盒底下,壓着一張單子。
我把它抽出來。
是一張門診預約單。
時間是明天下午三點。
項目:【宮內節育器置入術。】
預約人簽名處,寫着鍾少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