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
我剛踏進售樓處大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逼停了腳步。
原本寬敞明亮的大廳，此刻像個菜市場。
沙發上橫七豎八地躺着人。
地上散落着瓜子殼、橘子皮，還有不知哪裏搞來的幾盒沒喫完的泡麪。
三嬸正盤着腿坐在高檔的大理石茶几上，跟幾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婦女唾沫橫飛。
“我跟你們說，這開發商可是我親侄子！”
“昨天我隨便一指，他就給我留了兩套！”
“你們今天想買哪套，儘管跟我說，我一句話的事，絕對給你們打個骨折價！”
那幾個婦女聽得兩眼放光。
“哎喲，翠花，你可真有福氣。”
“那你幫我問問那個三居室，我兒子正愁沒婚房呢。”
我冷眼看着這一幕。
顧飛正坐在前臺的電腦前，跟保安拉扯。
“你給我起開！我要查系統房源，你一個看門的管得着嗎？”
保安滿頭大汗。
“先生，這是公司內網，您不能隨便動......”
“甚麼你們公司？這是我弟的公司，也就是我的公司！”
顧飛一把推開保安，自己握住鼠標亂點。
我走過去，伸手按在鼠標上。
“哥，你幹甚麼？”
顧飛抬頭看到我，一點心虛都沒有。
反而理直氣壯。
“銜青，你來得正好。”
“你這電腦密碼多少？趕緊給我解開。”
“我昨晚在網上發了視頻，好多人找我買房呢。”
“我得看看還有哪幾套位置好，我直接給他們訂了。”
我看着他。
“你要賣我的房子？”
“甚麼你的我的，分得那麼清幹嘛？”
顧飛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你那麼多房子，賣給誰不是賣？”
“我幫你拉客戶，你還得謝我呢。”
“不過事先說好啊，我介紹來的人，你要麼給我打五折，要麼每套給我抽十萬的好處費。”
他敲了敲桌子。
“咱們親兄弟明算賬。”
我氣極反笑。
拿我的房子去賣，還要問我抽成。
這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哥，房子不能隨便賣。”我平靜地說。
“意向書只能本人簽字，不能轉讓。”
顧飛臉色變了。
“你少跟我拿這些條條框框壓人！”
“昨天你還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天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告訴你，我已經收了人家定金了！”
“今天這房子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這時，二叔從外面走進來。
他身後跟着五六個大腹便便的男人，看打扮像是包工頭。
“銜青啊，過來。”
二叔像招呼服務員一樣衝我招手。
“這幾位是我在鎮上的老夥計，聽說你的盤開了，特意過來捧場。”
“每人一套大平層，你按昨天那個價，趕緊把意向書給他們簽了。”
昨天那個價？
100塊一套？
我站在原地沒動。
“二叔，昨天是您和家裏人的內部回饋。外人買房，得按市場價。”
二叔覺得我在他朋友面前落了面子。
臉瞬間拉得老長。
“怎麼？我帶人來是看得起你！”
“你這破盤，要不是我在老家給你宣揚，誰知道你顧銜青是誰？”
他指着我的鼻子。
“我今天把話放這，這幾套房子，你必須按100塊籤！”
“不籤，我就砸了你這售樓處！”
周圍看房的真實客戶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停下腳步。
有人開始指指點點。
二叔一看有觀衆，更來勁了。
他轉身衝着那些客戶大喊。
“大家來評評理啊！”
“這小子當年窮得連學費都交不起，是我跑斷了腿給他村裏借的錢！”
“現在他在城裏發財了，當了大老闆，連親叔叔都不認了！”
“我帶幾個朋友來照顧他生意，他居然跟我擺譜！”
“這種沒良心的人建的房子，你們也敢買？”
三嬸也立刻跳下茶几，跟着幫腔。
“就是！黑心肝的白眼狼！”
“賺着黑心錢，也不怕天打雷劈！”
那幾個包工頭也跟着起鬨。
“顧總，做人不能忘本啊。”
“對啊，你二叔在村裏多要面子的人，你不能讓他下不來臺。”
羣衆不明真相。
只聽到“窮親戚供出大老闆，老闆翻臉不認人”的狗血劇情。
立刻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老闆人品不行啊。”
“連自己親叔叔都坑，這房子質量能有保證嗎？”
“算了算了，咱們去別家看看。”
眼看着幾個意向客戶要走，小李急得直跺腳。
“顧總，您說句話啊！”
我說甚麼？
這個時候我越解釋，在別人眼裏就越是掩飾。
他們早就拿捏住了這種弱者邏輯。
我手機震動了一下。
來電顯示：三爺爺。
顧氏家族輩分最高，說話最有分量的老人。
二叔冷笑一聲。
“接啊，怎麼不接？”
“剛纔我已經給三叔公打過電話了，我看你敢不敢連他的話都不聽！”
我按下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和錄音。
“銜青啊。”
電話那頭傳來三爺爺蒼老且威嚴的聲音。
“三爺爺，您說。”
“我聽說，你在城裏跟你二叔鬧得不愉快？”
“沒有的事，只是二叔帶了幾個朋友來，想按100塊錢買一套房子。”
我如實陳述。
三爺爺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嘆了口氣。
“銜青啊，你現在是出息了，但這人吶，不能忘本。”
“當年你爸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拉扯你，村裏誰沒幫過你家？”
“你二叔脾氣是衝了點，但他也是爲了你好。”
我聽着這套陳詞濫調。
問了一句。
“三爺爺，您的意思是，我幾百萬的房子，就該100塊賣給二叔的朋友？”
三爺爺語氣加重了些。
“賬不是這麼算的。”
“你賺那麼多錢，也不差這幾套房子。”
“權當是做慈善，給老顧家長長臉。”
“就按你二叔說的辦吧。別讓人家看我們顧家的笑話。”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售樓處裏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段對話。
二叔得意地抬起下巴。
“聽見沒？三叔公都發話了。”
“趕緊的，拿意向書來！”
保安隊長悄悄走到我身後，低聲問：
“顧總，要不要報警把他們清出去？”
我看着二叔那張充滿貪婪和狂妄的臉。
擺了擺手。
“不用。”
我轉身走向前臺，從小李手裏拿過一沓空白的《高意向客戶內部認購書》。
走到二叔那幾個包工頭朋友面前。
“既然三爺爺都發話了，我做晚輩的，理當遵從。”
“各位，簽字吧。”
我把認購書放在桌上，用指關節敲了敲。
“只要符合流程，簽了字就行。”
“不過別忘了按手印。”
二叔大笑起來。
“算你小子識相！”
他轉頭對那幾個包工頭說：
“老幾位，我就說我這侄子最聽我的話吧？籤！”
包工頭們一邊奉承二叔，一邊美滋滋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們一個個落筆。
勉強壓下嘴角的弧度。
多籤點。
簽得越多。
等到最後時刻才越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