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天生色盲，眼裏只有深淺灰白。
妹妹拿這事當樂子，從小到大沒停過。
每次出門前她都幫我搭配衣服，笑着說："姐你今天超好看。"
到了學校，所有人盯着我笑，拍照發羣。
回家問妹妹，她笑得直捶桌子：
"姐，我給你穿了大紅配大綠！多像聖誕樹哈哈哈哈！"
媽在旁邊也笑："逗你玩呢，反正你又看不見。"
給我塗"豆沙色"口紅，同學說是死亡芭比粉。
幫我挑"溫柔大方"的相親裙，對面男生坐下三分鐘就走了。
每次我丟人丟到無地自容，全家人都說：
"你自己穿錯才叫真丟人，家裏人笑你兩句怎麼了？"
我咬着嘴脣認了，誰讓我確實看不見呢。
直到畢業答辯那天，妹妹幫我選了套"得體的職業裝"。
爸媽笑着說："畢業多有紀念意義，你妹幫你穿亮眼點。"
答辯結束，導師單獨叫住我："小林，正式場合注意着裝。"
回家才知道，那是套騷粉色西裝。
成爲全家人的樂子，十九年了，夠了。
......
"以後我自己的衣服自己選。"
我站在客廳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我想象中要輕。
媽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舉着鍋鏟："你？你分得清顏色嗎？上回你自己買那件出門被人問是不是從垃圾桶撿的。"
林巧窩在沙發上，聽到這話立刻翻身湊過來，胳膊摟上我的脖子。
"姐～我錯了嘛，最後一次了。以後我保證正經幫你選，行不行？"
她的語氣軟得像撒嬌的貓，臉上還掛着那種天真無害的笑。
爸坐在餐桌前看手機，頭也沒抬，扔過來一句：
"你妹幫你是好心，別不知好歹。"
我沒再說話。
當晚十點，我刷到了林巧的朋友圈。
答辯現場的照片，我站在講臺前，穿着那身騷粉西裝，背景是一排評委老師面無表情的臉。
配文："我姐今天全場最靚！騷粉色西裝S四方！"
定位：XX大學人文學院報告廳。
評論區兩百多條。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姐也太勇了"
"笑死這是答辯還是走秀"
"你姐知道嗎？？？"
林巧的回覆：狗頭表情。
我把手機屏幕扣在枕頭上。
第二天畢業聚餐。
從衣櫃裏面翻出一件她之前說是"純白色"的T恤。
我把它拿到窗邊，對着光反覆看了好幾遍。
摸了摸布料，平整的，光滑的，沒有任何凸起的印花手感。
又翻過來看背面，用手指一寸一寸摸過去。
甚麼都沒有。
應該是安全的。
聚餐全程正常。
沒人笑我，沒人偷拍，沒有異樣的眼神。
我端着飲料，長長地鬆了口氣。
散場的時候，一個喝多了的男同學從後面追上來。
"學姐，你那件T恤......後背上有一行字，你知道嗎？"
我愣住了。
"甚麼字？"
他撓了撓頭，表情很爲難。
"寫的是......'我是笨蛋'。顏色很淺，但離近了能看到。"
"我之前就想跟你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這件衣服你穿挺久了吧？"
一個學期。
我穿着它去上課，去圖書館，去食堂打飯，去參加社團活動。
一整個學期。
所有人都看見了。
只有我不知道。
回家以後我沒有去找林巧。也沒有質問任何人。
把衣服疊好，塞回衣櫃最底層。
也許那個男生喝多了看花了眼。
也許只是光線問題。
也許吧。
但我不敢確定了。